【宜嘉】献给罗蕾莱(一发完)

童話系列1

关于——画家与画家的灵感,也关于孤独

性感阿白深夜发糖,该系列均为短篇,更新不定

Markson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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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罗蕾莱

 

 

 

你天赋挥尽,灵感枯槁,笔下再也显不出生机。

画家放下笔虔诚道,请给予我所需要的。

你需要什么。

画家说,我需要一些启示,一些关于美的启示。我需要一件事物,或是一个人,使我的灵感用之不竭,如潮水般荡伏于每个日落与清晨。

 

于是上帝首肯,慷慨得赐他一场爱情。

 

 

 

 

1.

二十岁的画家在莱茵河畔进行了他人生的第一次邂逅,那天是他的生日。

事实上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连他自己也不甚在意。画家正值为生计担忧的年纪。

 

他在河岸绒毯般的绿荫上支起画板,勾勒着莱茵河的轮廓,他喜欢在六点以后到达这里,落日总使河面镀上一层珠宝般的温润的光泽,从美因茨到科布伦茨,画家总是在莱茵河最美的地方支起他的画架。

 

然而莱茵河畔游人如织,画家的画却无人问津。科隆的夏天到来,人们翻出去年购置的时装草帽,快乐冰淇淋车,裹挟了芝士的烤香肠,绿草苦味,野餐地毯,精酿啤酒。

河流在照耀下波光如旧,暴晒使画家汗如雨下,他的画也像主人那样,只稍用手轻轻一抖,便有无数晒干的颜料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画家卖出去的画屈指可数。他的修学旅行全部交给了莱茵河,然而美丽的莱茵河却没有带给他相应的快乐。

 

 

 

 

2.

画家拿出素描本,他在偷偷画一个男孩,男孩有着俊秀的侧颜。画家对于俊秀的标准是鼻梁,他在出租屋作画是就时常边照镜子边勾画自己凌厉的侧脸,他的鼻梁很挺拔,每每练习自画像总是非常满意,当然画完就撕——画家多少会不好意思嘛。

 

而男孩鼻梁的弧度令他痴迷,傍晚的阳光抖落在他的鼻尖,那块软骨支撑的皮肤闪烁着珠白的微光,他将目光投向莱茵河彼岸,只留给画家可堪细品的下颚线条以及颈部的一些阴影。

画家决定捉住这个瞬间,美学让他暂时忘记心爱的莱茵河,而在速写本上勾勒下男孩此时的剪影。其实他分辨不出这算是男孩还是男人,亚洲人的年龄总是如此使人疑惑,往往要在目测水平上加个十。

作为一个美籍华裔,画家在洛杉矶屡屡遭受驾照质疑,此时也不仅悠悠地想——我大概已经二十岁了。

 

 

男孩扭过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莫名其妙地交汇了片刻,画家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

当他还在洛杉矶读大学的时候,他的导师曾说过,要有发现美的眼睛,也有留住美的能力,有些事物的一面是丑陋的,而稍微偏转角度便能拥有绝对的美。

男孩并非静物,男孩的回望打破了所谓美的瞬间,画家本应该恼怒的,然而他发现下一个瞬间又代表着美,下下个瞬间亦然,就像慢摄镜头回放,每一帧都毫无缺憾。

 

他染白的头发缝隙布满浅金的阳光,额前的细碎的发丝经莱茵河畔的晚风吹拂便轻轻扬起,眉的浓密使人羡妒,唇的位置规准精致,鸦羽下的瞳眸大而明亮。就像宝石,画家想。

 

男孩已经到了跟前,冲画家微笑,嘴角挤出莞尔的括弧,瞳孔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了画家汗津津的脸。

“你在画我吗?”他说。

画家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画我。”男孩笑了笑,似乎感觉到热,把一些碎发撩到耳后,他的耳廓泛红,细腻的绒毛在夕阳里看得分明。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铺在草地上待卖的画,又看看画家本人,便把双肩包掼到地上,自己则立在画家身边,很快一些人跑过来,有德国人,也有熟悉的亚洲面孔围在男孩身边求取签名跟合照,男孩爽快的点点头,食指直指画家的脑袋讲,买我朋友的画,我在画板背面给你们签名。

 

画家画了十年画,人生第一次卖出这么多作品,尽管人们可能更想把他的画当做签名板。

当莱茵河的夜晚来临的时候,画家坐在茫茫星海下数一打厚厚的纸币,男孩啃着一个巧克力冰淇淋挤在他旁边,巧克力粘在他的嘴角,而嘴角离画家的耳廓不过咫尺之遥。凉夜下青草的浓郁中混合了奶油甜香,勾月与星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换着位置,他们面前淌着莱茵河千百年来从未停息的河水,雄浑得像是汹涌海潮。

画家邀请男孩吃晚餐,男孩狡黠地晃晃脑袋,光吃完饭怎么够呢。

 

我要你免费帮我画一幅画,画你最心爱的东西。我要你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幅画。

 

年轻的画家沉默以对,只是盯着他瞧。鬼使神差间,他忘了心爱的莱茵河是什么模样。

 

 

 

 

3.

Jackson总对他讲,莱茵河是他的第二故乡。你知道什么是第二故乡吗。

与出生地无关,而能引起一种灵魂共鸣的地方,就是第二故乡。这不是一块区域,可能只是一块麦田,一片树林,一条河流。你来到这个地方不会因为语言不通或是人种不同而陌生,你会感觉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很久很久,就像河岸上的一颗卵石包裹着灵魂,被河水逐渐地磨损了体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碎成糜粉。或者河畔的一株草,先为草,再为人。

 

Jackson说,莱茵河是我的第二故乡,所以我在寻找曾经生而为草的痕迹。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夹了烟,双眸被迷蒙氤氲的烟雾渲染得温柔多情。一些烟灰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不拂去,毫不在意地靠在窗棂边同Mark讲话,头发又长了些,色泽由银白变到浅金,将眉眼衬得精致诡异。

 

Mark在离他五米远的距离,笔刷在纸板上勾画他的轮廓,他的模特是个艺术品,衬衫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能够成为素材,他一直都知道直面那些、挽留那些最美的事物,最原始的方法便是爱与|欲|念,于是联想到希腊的石雕,那些大师在亲手打造神像时又是否会有轻蔑的亵渎每寸皮肤的欲}望。

 

Jackson,他轻轻说。

脱了。

 

Jackson乖顺地解开纽扣,衬衫成了挂在肩臂之间的累赘,从一种遮盖品变成一种装饰品再变为一种昭示,昭示人们撇开他的衣着去探求他天赐的那部分——他的皮肤毫无瑕疵,肌理恰到好处,曲线慵懒又华丽,被窗外透来的月光洗涤,使得阴影与光的界线分明。

 

Mark说,我没办法画出漂亮到极度的事物,除非在上面夹杂主观影响,那样这幅画就会变得丑陋无比。他放下画笔,贪婪地望着他的模特,眼神如有实体划过Jackson的锁骨与喉结,最终停留在唇间细细研磨。今夜的灵感过于汹涌负荷超载,注定无法最完美的画。

 

“那就明天。”Jackson笑着朝他勾勾手指,“最完美的画,一生只要作出一副就足够了。”

 

Mark走上前吻他,他的嘴唇带着股白葡萄酒的醉人甜香,无论舌尖怎样纠缠,他从不闭眼睛,于是瞳眸沾染氤氲的水汽,神色灵动,五官精致得仿佛假象。

Mark吻着他的眉梢问,“什么时候走?”

“去下一个地方?”Jackson抬起头,双颊泛红,表情有一些微妙的诧异。

“去下一个地方。”

 

他故作认真的思考一会儿,眉头微蹙,不自觉透露出孩童的稚气。

“等驰名LA的马克先森把他最贵的一幅画交给我就走,不许耍赖。”

我要带着你的画远走高飞,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小岛上埋起来,海边有一块礁石,我就坐在礁石上日日夜夜地唱歌,等寻宝的人乘着船来挖你的画,我就一个不留地弄沉那些船。

太坏了。Mark把他锢在怀里,就好像Jackson是道捉不住的流光,稍稍一松手,就会以光速从他面前溜走。你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找人慰藉吗,不然凭什么跟我搅和在一起,明明我只是个为金钱忧愁的穷光蛋。

 

 

“大概因为我们是两个———挤在一块儿却又没有磁力的人,明明能够相互触碰到,却不会为了对方旋转。”杰森狡猾地说。

他们歪歪扭扭莫名奇妙的纠缠到床}上,Jackson的手指灵巧得解开他的上衣丢到一边,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胸膛,另一只手的手指与画家的头发交错,随画家的动作幅度而愈抓愈紧。他出了很多汗,却不炽|热,舔|舐到味蕾的泛出海水般得咸与冷。

 

可是为什么是我。Mark执拗地问。

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锲而不舍地问问题,Jacksonc喘|息着大笑。

 

 

那我问你,我们相遇的那天晚上,你说我是什么?

——模特?

是灵感,傻子。

“是上帝说,哦,这可怜帅气的小画家快要枯萎了,这世界要是缺少了一个这么帅气的画家将会多么暗淡!救救他吧的灵感吧,赐给他一场艳|遇,赐给他一场爱情,要知道,艺术总是从糜烂开始的!——于是我就恰巧地出场了——你笑什么——不许笑!”

 

Jackson在毒|药一样的快感中竭力按住了画家上扬的嘴角。

 

 

 

 

4.

他们相遇在八月份。

八月中旬王嘉尔背着双肩包挤进他的出租屋。段宜恩为了省电费没开空调,他的“灵感之源”发着低烧,满头大汗在屋里神经质地转来转去,然后一脚踹翻了他刚刚装好的画架,无情地叫嚣着丑死了。

 

丑。段宜恩承认,遇到王嘉尔后他画画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时而能亢奋到数夜不眠不休,时而却大脑放空半天动不了一笔,对于画一幅怎样的画才能让王嘉尔满意,他实在毫无头绪。

 

画家和画家的模特在多隆的盛夏——莱茵河畔、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的同居。画家终于知道了他的模特是个香港人,有很好听的中文名,于是他试图叫王嘉尔两个叠字的小名以增加亲切感,试图讲述自己的过往以稳固关系,可漂亮的模特既不回应也没兴趣听,“敷衍”俨然成了他最不敷衍的态度。

画家用了一下午就从爱情的茫然中脱离开来,他清醒并理智的认识到了在王嘉尔的世界里爱情等同于一张优秀的脸加性|爱加类似于“向房东女士讨巧时”显露的亲昵感。不过如此罢了,他曾经有那么一刻还想过和永恒的呆在一块儿,这样就再不必担心灵感的枯竭。

 

模特确实令他灵感如泉涌,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嘉尔很容易生病,低烧令他呼吸急促,眼珠像刚刚哭过那样红肿——段宜恩在英国受过古典艺术熏陶的后果是一切虚弱、亢奋、抑郁、神经质的病态对他来说都是美学的极致——王嘉尔用苍白的指节撵住他的衣角说Marky我好难受呀——他不会心疼的把王嘉尔带去医院治疗,他只想把他拎到床上做|爱。

 

于是王嘉尔就在床笫上寻死觅活地讲故事,他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莱茵河其实接近于一片海湾,有沙滩也有礁石,浅水区礁石密布,就算经验丰富的水手倘若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都会有触礁的危险。莱茵河畔的巨石上坐着莱茵河的女儿罗蕾莱,拥有金黄的长发与洁白如珠蚌的丰满胸脯,她的歌喉比夜莺更加婉转多情,听过他的歌声的船员会因爱慕她而无暇顾及那些礁石。在她的引诱之下一步步沉入水底,被旋涡与尖棱的石头抹去生命。

没有人知道罗蕾莱的歌喉究竟怎样,因为听过的人都已葬生河底,成为了淤泥的一部分。

有个英勇无畏的船长决心打破罗蕾莱的诱惑,他为全船的人准备耳塞独独自己没有,让大副将他用缆绳捆绑在桅杆上,当罗蕾莱的歌声响起时,他癫狂得想要跳下河去,然而事先有吩咐的水手却没有一人理会他——终于他们安全地驶出莱茵河域,可年轻的船长却因此疯疯癫癫,日日夜夜念叨着,“倘若我随罗蕾莱一起沉入海底,哪怕死去也无遗憾,她太美了,就像高洁的缪斯女神,我无法用语言描绘出那种美,我愿随她沉入海底!”

“她是海妖,她是条人鱼,她的尾巴堪比镶满珠宝的月钩,我爱她,我发誓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你想说明什么?”段宜恩摸着他的头发,刚刚洗过的头发又被汉湿,透着栀子花的香味。

“我想说,我就是罗蕾莱,我隐瞒了身份”,王嘉尔勾住他的脖子瞪大眼睛,表情夸张,“人类,你愿意随我沉入海底共舞吗?”

 

段宜恩低下头给了他的额头一个漫长的吻,“首先我要看到你的尾巴。”

 

他想他大略是愿意的,在某一刻。

 

 

 

5.

他们相遇之后他再也没有画过莱茵河。

他的速写本上全是王嘉尔。王嘉尔在哭,在笑,在神经质的摔东西,王嘉尔躺在沙发上手水烟的模样,酗酒的模样,脸颊红润的模样,还是睡着时安静的模样,他全都勾画在了素描本上,他穿T恤带棒球帽,他穿西装,穿白衬衫,甚至什么都不穿,那些形象在他笔下突然就灵动起来,铅笔勾勒的王嘉尔眉眼含笑,鼻头微微皱起,温暖中含|着说不出的戏谑。

 

王嘉尔说他的故乡是香港,一座繁华的,绚丽的不夜城,你能在哪里体会带淡漠亦能体会到热枕,但跟多的是孤独。

于是段宜恩画了一幅油画,他没去过香港,却也知道霓虹下的糜烂与辉煌。他画下王嘉尔踽踽独行的倒影,背景是一片过分璀璨的城华灯火,唯独他的背影消瘦苍白,像一片捉不住的羽毛。

有个买家出五百刀买下这幅画,画家有些期盼地问他的模特,卖吗?

模特不甚在意地吐着烟圈翻了个白眼:废话,这么丑,不买留着长针眼?

画家雀跃的心又一点点坠了下来。

 

 

 

王嘉尔说,我总是不合群的,在香港有很多很多朋友,他们都觉得我热络,其实我是个很差劲的人——跟一个人过分亲昵到某个程度,我就会感觉恶心,总是一边和他们开着玩笑,一边在心里排斥着。最希望一个人呆着,如果把我关进柜子里,给予食物和水然后不来打扰,也许我能在柜子里呆很多年。

我的朋友带我去看医生,诊断出情感障碍和抑郁,所有人都让我住院治疗,然后我就逃走了。

 

“你想逃到哪里?”

 

“我计划横跨太平洋,沿途经过墨西哥、巴拿马、哥伦比亚、智利、阿根廷,然后去看南极的极光。”

 

“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去死。”

 

段宜恩好像被哽住了,良久说不出话。

“那么是什么是你暂时搁置了你的计划?”

 

王嘉尔想了想,忽然笑起来,眼神里好像带着光。“很神奇的,我觉得我曾经在这个地方流浪了几百年。我从没有来过德国,没有来过多隆,只是在手信点看到了一张莱茵河的明星片,我突然很震惊,心脏跳得飞快,胸腔中涌动出很所不可思议的柔软情感,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这样使我震撼。”

 

“那为什么考虑不留下来。”段宜恩说。

“你会留下来吗?”模特问。

“我会回洛杉矶。”

 

王嘉尔好像被他的手掌抚|摸得很舒服,猫一样眯起眼睛,在狭小的单人沙发上扭动颈部,“你也不会留在这里。”

 

“因为我对这个地方没有留恋。”画家垂下眼睑。

 

“我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呀,”王嘉尔哈哈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得直咳嗽,“哪怕是故乡,哪怕在骨血里相呼应的地方,就放别人呼叫我好了,我才懒得给回应呢。”

 

“那就跟我去洛杉矶。”段宜恩吻了吻他的手指,“我们在一起。”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不久在一起还会上|床。”

 

“嘉嘉,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嘴角一收,顿时敛去了笑容,脸部线条紧绷着,却无形中透露着无望和无力。

“洛杉矶没有极光。”

 

 

 

 

6.

“我们为什么会搅在一起?”他说。

“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废话。”王嘉尔笑了笑。

 

 

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是疯狂地一个月。他们喝酒、接吻、跳舞、抽烟,夜以继日的画画,画稿和乱七八糟的颜料块铺满一整个地下室,画家不再把素材禁锢于王嘉尔的身上,他画天空,画花木,也画多隆街头高挑健康的女郎。

他的求画者络绎不绝,价格从十刀跳转成两百刀,那些客人惊异得说,Tuan,你的画跟从前不一样,好像注入了一种全新的东西——已近到了能自立门户开设展览的程度。

 

怎么做到的?

 

段宜恩看了看身边熟睡的王嘉尔,漂亮的眼睛闭成窄线,睫毛在微微翕动,一头白发凌乱得堆在额前,是他重新书写了画家对美学的理解,哪怕他是个极端、古怪、悲观又使人沉迷的谬误。

 

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

 

 

然而夜晚他做了一个深邃奇诡的梦,深入海底,看到了海底的亚特兰蒂斯,看到了阳光照射之下海面一圈圈的波纹,是浅金的波光拥有胶质的清透,仿佛流光在身边打转。海水中的时间很慢很慢,红珊瑚,银鱼,墨色的石礁像万花筒般在眼前迟缓得晃过。他今生都不曾见过蓝到这样澄澈的海水,仿佛一块巨大的水晶。

他在海底行走,周身被温暖的海水包裹,阳光折射出七种璀璨的光晕,四处都浮动着钻石一般的粉尘。他的行动很缓慢,海水的阻力叫他快乐。

 

座头鲸巨大的尾巴在上空划过,鲸群是鸣叫使宽阔的海域回显得尤为悲凉。

他突然发现在那群鲸鱼之间闪烁着一个影子,那像是人影无力地垂伏于水中,跟着海浪的波动而上下起伏——他开始向上游,试图看得跟清楚些,然而到了能够看清楚的距离,他又停下动作。

 

画家怔住了。

那并不是人,它拥有人的上半身,肢干比例与肌肉线条近乎完美,下身应该是腿的地方被悬长的鱼尾取代,裙摆一样的鱼鳍透着月白色,而鱼尾上贴合的鳞片在朦胧的阳光下泛出宝石般莹润的偏光。“它”闭着眼睛,银发在海水中肆意飘动,银发下的五官被蒙上一层柔和而不真实的光。

 

他认得的,那是王嘉尔的脸,是每晚枕边人安睡之后画家偷偷描摹过千万次的脸,每一厘每一寸,他都是分明的。

 

“王嘉尔”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是冷的,面庞退去表情,像一张冰凉的玻璃面。

段宜恩想,这并非王嘉尔应有的神情,他的模特从来不屑于隐藏自己,或悲或喜或有所求,从来就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与眼前的人鱼的木然大相近庭,可段宜恩又不觉得眼前的王嘉尔是假象,反而更像是掏出了他的骨髓向众人展示——那华丽的皮囊下已被蛀空的灵魂、孤独的自以为是的悲悯——那是属于王嘉尔的真实。

 

他们隔着蔚蓝的海水遥遥相望,仿佛两座相隔甚远的岛屿。

 

 

 

 

7.

画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他盯着空荡荡的床侧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如梦初醒般猛地翻身下床。动作幅度过大,画家摔了一跤,正好摔在下床抽烟的王嘉尔脚边。笨重的行李箱随着他的动作一退三尺,最后轰然倒地。

 

模特被他逗笑,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勾起一只脚,用脚踝在他肩头蹭了蹭,段宜恩却一把抱住他白皙的脚腕——往后的岁月里他把这称为灵感乍现。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该怎么画了,”段宜恩睁大眼睛,“我要画莱茵河畔的海妖,画罗蕾莱——我知道该怎么画,嘉嘉,我有种感觉这一定会是最杰出的画作。”

 

王嘉尔阖上眼睛笑了笑,轻声说,“恭喜了。”

 

“可是我要离开了。很快。”

 

 

 

 

8.

画家问过一个人五个问题。

他将一生中他所认为的最重要的五个问题都献给了同一个人。

 

你要去哪里、你能不能留下来、我能不能用自己来挽留你、

 

你能不能跟我回洛杉矶,我们回到那里、住下来、在一起,永远。

 

Jackson,你有没有一点爱我。

 

“为什么要那样问。”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得到了回答。

画家不清楚他是不是爱自己。正如他不清楚自己那样,经历过匆忙的相遇与腐朽的情|爱,他所爱的到底是王嘉尔还是他的灵感,这似乎已经很难分辨了。

“这很重要吗?”王嘉尔笑了,他们在阳台上|做,他柔软是身体被压在窗棱上曲起,段宜恩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他的汗水掉在他脸上,王嘉尔舔|掉——有海水的涩味。

“我和灵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他仰起脖子,用一种隐忍又婉转的语气说着

“如果我的出现不能推动你的画,Mark,你根本不可能看我一眼的。”

 

画家愣了愣,竟然哑口无言。

他一直都明白的,王嘉尔作为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同时也是天才,而天才所罗列的计划是没有人能打扰的,比如横跨太平洋,沿途经过墨西哥、巴拿马、哥伦比亚、智利、然后去看南极的极光,比如死。

没有人可以救他,因为他不需要被救。他的个体就是他的全世界,而这个世界不允许别人进入,王嘉尔的想法也只有王嘉尔能理解。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找到画家是为在不归路之前的享乐,而画家通过他求得灵感的捷径。

他想也许他们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过对方,所以他们都无罪可追述。

 

 

 

 

9.

Jackson在秋天来临之前离开。那天他背了一只小小的双肩包,身上套着段宜恩一件天蓝的牛仔外套,他把他的东西留在段宜恩的出租屋,并且不准备把属于画家的衣服剥下来——他说他要溜得光明正大。

 

画家什么都没有说,开着房东的车一路将他送去机场。副驾上的人破天荒的没有多话,蜷在柔软的座垫上专注得咬指甲,十月份的多隆依旧炎热,他穿着段宜恩长袖,苍白颓唐的面颊也有了汗滴的热气。

他对画家一路都冷漠疏离,只有到了机场才突然地热络起来,在登机前扯过段宜恩的领子,吻了吻他的脸颊。

他抽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段宜恩扯着后颈肉拎回来,画家捧着他的脸,到了鼻尖相贴的距离,他盯着王嘉尔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在这条路上走多远我就跟多远。我就要在你身后盯着你,远远的看你,等你。”

王嘉尔笑起来,嘴角咧开盛满蜜糖的括弧,他苍白漂亮到近乎闪烁,使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说,“Honey,你该祝我有能看到极光的运气。”

画家说,“我该祝你有活下去的力气。”

Jackson懒得理会,冲他直撇嘴。银发男人冲到他怀里蹭了蹭他胸口,又顺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再见,画家先生。”他的声音含糊沉闷,像隔过一层厚厚的玻璃。

段宜恩抚上他的脑袋,指腹充斥了发丝的柔软蓬松,他听见自己用很温柔的声音说着,

“嘉嘉,要再见。”

 

 

 

 

段宜恩等他的飞机起飞离开,然后开车回到了狭小的出租屋,他看到安置在玄关处的Jackson的塑胶拖鞋,Jackson放在床头柜的酒杯——他半夜转醒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伸手够床头柜的酒杯,仿佛狠狠灌下一杯威士忌以后才能恢复跟人交谈的能力。

还有他的棒球帽,他的睡衣,他的常吃的安眠药。段宜恩把他们一一放到行李箱里,他收拾行李的动静过大,引来了房东太太。

 

Tuan,你要离开?

回洛杉矶,他朝房东笑了笑,我的gap year结束了。

你弟弟呢?

他知道房东指的是谁,一边低头整理,一边无声地微笑起来:他先回去了,我只不过再晚了几天。

 

房东太太耸了耸肩:你们兄弟感情真不错。

 

 

画家因为这句话有片刻的愣神,但他很快恢复过来,走到门边直立的木质画架旁,伸手揭下蒙在画架上的绸布——曾今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画出如此华丽精妙的油画,然而现在“罗蕾莱”在不知不觉中几近完成,接近两米宽的油画横在眼前,仿佛在一段悲怆辉弘的史诗。

自从听说王嘉尔要离开,画家不眠不休的整整五天,终于在他离开的前一天将《罗蕾莱》的画作结束,他画中的罗蕾莱是条雌雄莫辨的人鱼。

 

 

画家说,我画了莱茵河的女儿。

房东太太神情吃惊,Tuan,老实说我不太懂画,可它真得太过漂亮华丽,你是准备拿它参加展览或者比赛吗?

画家用指尖在绮丽的画布上一路摩挲向下,他凝视着画像中罗蕾莱的淡灰的眼珠,空荡的胸腔中终于涌现住一种奇异的情感,就像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画,而是带着惑力的活物。

 

这是我为一个人而画的,太太。画家温柔地说。

 

房东太太慈祥的笑起来,那么一定是为你弟弟画的。你的罗蕾莱,连五官都跟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Yep。画家张了张嘴,突然有些无话可说。他盯着画板的后方,那里有一扇窗,当他的模特没有离开的时候经常倚在窗棂边抽烟,他抽烟的样子很性感倦怠,画家就会支起画架边聊天边描绘他的模样。有时他画得太过专注,再抬起头来模特已经近在眼前——王嘉尔用指尖抖掉烟尾残余的火星,与他鼻尖相|贴,狡黠明亮的眼睛完完全全包揽了画家呆滞的表情。

模特嗤笑一声,冲他的睫毛吐出一口烟,在萦绕朦胧的烟雾中吻上他的额头。

 

 

画家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说着,我觉得我抓不住你。

王嘉尔说,是不是我并不重要,你想捉住一种东西,而你已经得逞了。

 

 

 

王嘉尔没有拿走那幅画。

王嘉尔说:要把它算作我送给你的礼物,要把它算作我们相遇的礼物。

画家说,那我要拿什么来还你?

王嘉尔翻了个白眼:你欠着会死吗?

 

 

 

 

10.

画家没有逗留很久。十月份离开德国,十一月中旬回到美国,期间去了一趟香港。

他从香港国际机场打车去市中心的路上发了一条短讯给王嘉尔:你猜猜我在哪儿?

 

没有回应。他不知道王嘉尔是不是把他给删了,或者干脆换掉了旧手机。

于是他停下来,好好体会这座港城,没什么感想,就像一座扩大豪华版的唐人街。只是画家时常会想,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培养出了万中无一的王嘉尔,把对喧嚣的渴|求和骨子里的孤独都施加到一个人身上,从而有了鲜活的王嘉尔。

画家于是猜测,那一条街是他曾路过的,哪一家酒吧是他热衷的,哪一个女孩是他曾追求过的。画家猜测,然后一一画下他们。


段宜恩知道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物,他总能画得漂亮。

 

 

十一月份,画家回到洛杉矶,举办了他人生中第一场画展,很快他得到一些名流的赏识,愿意出高价购买他画作的人接踵而至遍地开花,《罗蕾莱》被悬挂在会展厅最醒目的位置,有人愿出三百万刀购买它。

画家拒绝了,画家把它用绸布包裹起来,锁进了工作室的阁楼。

 

他还是联系不上Jackson,这令他作画的热情高亢,也令他焦虑。

 

 

终于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他收到了王嘉尔的明信片,说明信片实在抬举它,不过是张雪白的硬卡纸,萦绕了段宜恩喜欢的香水味。


上面用中文写着:你好哈尼,这是南极冰雪的颜色,请你欣赏。

我去了瑞士咨询安乐死,妈咪不签字,所以失败了。

那个计划也没能履行。因为太想看极光,直接飞去巴西,然后做游轮去南极,要去看天堂一样的地方。

老实说我不太想见到你。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不然就要难受得窒息了。

我们的游轮名字叫REDEEM 5,像乐队的名字,很酷。

 

他不知道王嘉尔是怎么弄到他地址的,没有收件人也没有署名,稍不注意就要被当成废件扔掉。

 

不对,画家想。这一定是谁谁谁的恶作剧

不对,段宜恩想,他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11.

REDEEM5是一艘沉船。从南极站转回巴西时侧翻倾倒。穿上探险家加旅客共148人,幸存者54人,遇难者87人,失踪人数7人。

 

模特属于第三类。

 

 

 

 

12.

画家找了他很久很久,没有把七个人变成六个的能力。于是画家上了阁楼,把堆放了很久的《罗蕾莱》卖掉。

有人出七百万刀,画家同意,交易当天又临时反悔,费尽周折把画收回来,烧了。

 

 

沉船事件使画家的一个学生唏嘘不已,说打捞上来的游轮那七个失踪人的尸体,最可能的就是他们已近逃出,却没来得及分配到救身衣和救生艇。他们在大海里飘呀飘,身体冻得僵硬,灵魂去了海底的亚特兰蒂斯。

他的导师一洗原本沉静默然的形象,突然把手中的画册扣在桌上,神情竟然可以说是激动。

“你说他……你说他们很有可能是自救之后被冻死的,所以他们想过要自救,甚至成功了一般,对吧。”

 

学生是个狂热艺术分子,立即就他的画展开联想, “是啊,只是命运不幸,他们分离从沉船中逃出来,但此时救生艇已近飘远了,他们伏在海面上竭力呼救却无人理会,只能被低温一点点掳去生命。Mr.Tuan,是不是‘求生欲’然你联想到了什么,有什么灵感吗?”

 

“灵感?灵感……”

理智的学生瞪视他的老师,观察到画家脸上的神情从淡漠转变为一派狂喜,随后又从狂喜转为带着钝痛的恍惚。

 

 

画家说,一个奇妙又漂亮的人,跟我偶遇在莱茵河畔,他告诉我如何为美,让我从一个贩卖两刀一张素描的学习者,变成今天的创造者。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直到现在,他都在我的灵感里徘徊。

 

于是相应的,我也想给他写什么,我想跟他在一块,想给他希望,像教他与深爱之人厮守的快乐,想让他……心甘情愿的,好好活着。

然而我错了。他既然是美,极端是美,紊乱是美,腐朽是美,平庸只能使他丑陋,而爱情会使他平庸,他的孤独与孑然刻入骨髓,我不能也不想去改变什么。

 

画家说,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献给他,他并不爱我。

 

 

“可当听到你说,也许他挣扎过,他奋力游出去,声嘶力竭朝那些救生艇挥手。”

“他就在REDEEM 5上,就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我就想……我就想会不会是他终于想要活下去,那代表这我对他并不是毫无作用,那也许也代表着……他是爱我的。”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段宜恩低垂头颅,眼睛黯淡无光,像被风刮倒的一根麦秆。

 

“他离开的时候应该很冷。”

 

 

 

 

13.

当人们发现这位美籍华裔画家早名扬四海时,才意识过来应当去挖一挖他的感情史。

人们对于研究美学的艺术家总像对王尔德一样抱有旖旎的幻想,认为在艺术界常常抛头露面的Mark Tuan该有无数段陈旧的罗曼史,然而记者费尽周折,竟然什么都没挖出来。

 

画家没有儿女,没有结婚记录,甚至出席酒会时从来不带女伴,于是不知从那里流传出他性向成谜的流言。

人们没有从他的行为得到线索,于是将目光投向了他的画作。

 

万众瞩目下,画家接受了一个记者的采访。

镜头里的画家有些难堪,更多的是腼腆,他穿了一件米色毛衣,锐利的五官被毛衣是颜色柔化,冲镜头展露温和的微笑。

当记者问他作出《罗蕾莱》的契机是什么时,他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他说,让我想一想。

 

于是画家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旅人,在莱茵河边散步的时候,遇上了海妖,海妖的倦丽的容颜打动了他,异于常人的谈吐跟叫他爱的死心塌地。正当旅人心甘情愿被她诱惑下水,吻着她的唇即将窒息时,海妖却突然将他推开,径自消失了。

他不知海妖是因为爱他,或是因为不爱他才将他推开。

 

这问题终身困扰着旅人

 

画家说,在这个故事里,旅人是矛盾的,罗蕾莱是矛盾的,爱是盲目而矛盾的——因此创造《罗蕾莱》这幅作品的初衷就是矛盾。

 

记者问,我听说您的《罗蕾莱》有两个版本,请问初版《罗蕾莱》现在在何处,初版与现在又有何不同?

 

画家说,初版的《罗蕾莱》是送给故去朋友的礼物。也许只是作画手法上有些许不同,请不要在意。

 

接着画家听到记者说,为什么在您笔下,罗蕾莱是以人鱼形象出现呢?

 

画家边听边笑,一派自然又平和的模样:因为我亲眼见过人鱼呀。

 

 

 

14.

他亲眼见过王嘉尔在澄澈的水花中浮浮沉沉,银发在水中展开,皮肤比纸更苍白。他甩动湖蓝色的尾巴,身形弓出优美的弧度,倘若阳光泼洒在水面上,那么必然有银河与星宿在他周身旋绕。

他像是多年前那个莱茵河畔咬|着冰淇淋回眸的少年,鲜亮明快却又不改阴郁,仿佛阴翳下绽放的玫瑰。

人鱼将半个身子撑上石礁,不断有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落,直直掉到鼻尖,仿佛在上面缀了粒钻石。他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随同身后甩动的鱼尾荡起波澜水纹,他的呼吸扫在画家的唇角,却巧妙地保持了两三厘米的距离。

画家向前倾去要吻他,他便退开一小截,随后用脸颊亲昵地蹭画家的侧颈——像是索吻。

 

当段宜恩与王嘉尔唇齿相|贴时,他在意识到他已经完全被人鱼拖进海水里,并且在不断被他向下拖。

他们周身都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一个个五彩的气泡向上飘去,然后破裂开来,仿佛一个美好的梦境。

 

海水进入他的鼻腔,耳道与咽喉,那种窒息感挤压的他迫切需要新鲜空气,可段宜恩却固执地不作挣扎,他伸手环住王嘉尔的腰,抚上他漂亮的尾巴,他恶狠狠地吻他,感受他冰冷的嘴唇。感受他的战栗,感受他们下坠,下坠,永无止尽的下坠。

 

画家看到了他眼中的诧异,从而演变成无限的眷恋、无奈甚至悲切。紧接着他感到身体一轻——王嘉尔推开了他,然后溜走了。

永远溜走了。

 

画家孤独的向上漂浮,他的眼泪流进海水里,他胸腔中那点可怜的氧气全然被耗尽,他开始困倦,想寻找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足矣安睡的处所,一处洞穴,一处堡垒。

 

 

 

 

段宜恩是被金有谦一个巴掌扇醒的。年纪不大的人,手劲却不小,把他左脸扇得比右脸肿了一倍。金有谦把脑袋凑到他跟前左看右看,满脸惊疑地说,Mark哥,你记不记得你刚才干了什么?

他稍稍恢复一点神志,看见他们两人都湿淋淋地像两条疯狗一样摊在草坪上,就感觉整一套消化系统都在燃烧。坐起来勉强回答:喝了点啤酒?

 

金有谦更加惊异:你居然没断片?!你刚刚发酒疯知道吗,我他妈第一次看见段宜恩发酒疯。路过那条河,我开个玩笑问你敢不敢跳下去,结果你二话不说往下跳,一下去还没起来。还要我也跳下去把你捞起来。

 

段宜恩抹了把脸:我在找灵感。

 

找着了吗?

 

找着了。画家笑起来。

 

找着了你哭什么?金有谦看着他的哥哥担忧不已。

 

 

 


 

15 .

最终人们说,画家的世界里没有爱情。

上帝可能赐给他一场罗曼蒂克的邂逅,然后马上又收了回去——大概上帝只是想看他画画而已。

因为上帝在把画家创造出来时抽走了他判断感情的本领,让他终身在这个问题上为了一个故人纠结不已。

对王嘉尔来说也是如此。他们以为自己很爱对方,以为自己不爱对方,以为自已比想象中更在意对方。最终他爱上了孤寂至死的感觉,而画家爱得不过是一幅画。

 

画家把他的全部献给了画。

画家把全部献给了他的缪斯,他的罗蕾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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