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裴纶】 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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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渡

 

 

 


你可知梦


梦里有昨日,梦里有今宵,梦里少聚散。

食髓知味,屡教不改者,方得一晌贪欢。



 

 

 

歌女只在腰上栓了根红线,红线有小拇指宽,杜鹃花的色泽,便衬得肌肤初雪一样的薄与白。半截肚兜松松垮垮系在腰际,仿佛只要轻轻一扯就能飞到天边去。

她伏在裴纶身上的时候像一只没骨头的兽,腰肢摆动时却像秋风里的麦秆,一摇一摆之间,香炉的细孔转出的白烟也被她吐出的热气染至缠绵,悠悠然升上天便化作粘稠的流云。一朵朵彩云被将落的日光染成通红剔透,与裴纶现在的面色尚可平分秋色。

 

 

这样不吵不闹又轻贱到骨子里的女人实在不能不使人喜欢,何况她功夫实在太到家,兔子似的往裴纶身上一扒,很快就能叫他舒服到腿软。

歌女俯下身,几根青丝痒痒的扫过他的眼睑。她的红嘴唇挤出一个娇俏的笑,玉一样的手指戳戳裴纶红白红白的脸,好似在戳破一个纸灯笼。

 

“这不像话,”她不太乐意地抿紧下唇。

“我累着,你舒服。你还不把我当回事。”

 

“怎么就不把你当回事了,”裴纶终于回过神来,漫天烛光与大红纱帐掩映的光辉在眼底铺散,头晕目眩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你总是很叫人喜欢的。”他咧嘴笑了笑,把一只手搭上女人光滑的后颈暧昧的滑动。明明只喝了两口酒,醉到微不足道的地步,可却无法把女人的脸看得真切,仿佛隔过一层朦胧的月光。

当万物皆朦胧的时候,四肢僵硬,身体却含带着刚刚发泄过后的极乐。他无端觉得自己重新年轻起来,回到那个刚刚带上锦衣卫的头冠,从千户手里接过绣春刀的年岁,精力充沛,从来没有想过有油灯枯竭的一天。

 

 

 

他在眩晕之中看清了一只蝴蝶,红的翅,边廓是冷淡的苍青,懒惰的扑朔翅膀穿越穿插的指缝,恰似一团燃到倦怠的火焰。蝴蝶停在歌女的后颈便不再动弹,安安定定被禁锢在一片死寂中。

 

好端端的,去背上画一只蝴蝶做什么。

裴纶迷迷糊糊的伸出手指在歌女颈后抹了一把,盯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彩怔愣起来。那蝴蝶入了画。

 

 

 

 

 

歌女似乎很受用,眉开眼笑,好像个问长辈讨糖吃的小姑娘。

“哪里叫人喜欢,哪里叫你喜欢?”她伏在裴纶软乎乎的颈窝里颠来倒去的问。可惜对方疑惑的眯着眼睛出神,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便有些扫兴的从男人身上下到一边,为自己裸露的躯体套上里衫。

“大人等下要做什么?”歌女穿好里衣,开始往脸颊上补胭脂膏子,她眉眼低垂地望了眼裴纶,又仰头眺望小楼外的天穹。

 

“大约是见一个旧友。”他一边穿衣裳一边预备从荷包里掏出银子,他并没有很多银子,可他不愿意亏欠女人,尤其是一个他素来喜欢的女人。

 

“您不必给我银子的。”手腕被抓住,荷包被女人的手捉走又重新送回他腰际,“您没有亏欠过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女人冷淡得说,随即又扬起嘴角做出快乐的模样,“若是我当真要收你银子,怕是把裴大人赔了都还不起。”

“怎么,”她嘲笑道,“裴大人难不成准备把自己赔给我?”

 

 

裴纶尴尬的陪以笑脸。

 

 

“旧友是原来的旧友?”

他点点头,又换得一声嗤笑。

四月的老天爷脾气变化莫测,方才还有夕阳,片刻功夫便已是乌云密布,是暴雨如注的趋势。女人她为他理好袖口处的褶皱,把一把绣花伞硬塞到他手里,一同塞给他的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花生糖。

裴纶细看她和顺的模样,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他实在是太不了解女人。

她有时是歌女,有时简直像个妻子。

 

“我早就不吃这些零碎东西了。”裴总旗没好气的嘀咕,却依旧把纸包小心揣进怀里,他拿过刀和伞,逃似的飞离开了这座小楼。

 


 

 

 

 

 


 

 

苍青的偏山,苍青的山腰上是一座苍青的亭,自翘脚之下爬满层层叠叠的藤蔓,远了看好似一座翠玉打造的亭。

沈炼坐在亭内,头发系的马虎,着淡青色常服,淡青使眉眼与棱角柔和了些,至少不再像个凶神恶煞的阎王。

石桌上置一壶淡酒,两个白瓷碗。他静默地坐,看裴纶背着个箩筐从泥泞的山脚一路向上爬,踩一地碧叶,白靴底沾染上焦黑又潮软的湿泥,空闲的那只手上还顶着一把滑稽可笑的绣花伞。

他背得颇吃力,一张白净的圆脸扭曲成被人踩了脚的小笼包,边爬嘴里还不知念叨着什么,骂骂咧咧可见就是在骂他沈炼了。

 

 

他的确有太久太久没见裴纶,半年间,魏忠贤一案,卢剑星掉了脑袋,靳一川被灭口,丁家人四散,周妙彤与张嫣不知所踪,政局不定,金人虎视眈眈,边关征战连连败退。

这些人也许都比裴纶重要,但在此时此刻见到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裴纶,却能叫他把一切事都抛到脑后,短暂的放下那些不亲不愿就压在肩上的重担与无时无刻不在冲撞的躁动,得之以片刻冷静与安宁。

 

 

 

“你倒是有心情笑。”他没好气的哼哼。

“整个京师都是你的通缉令,悬赏到了二百两银子,你不怕我捉你回去?”裴纶把伞扔到一边,面对着沈炼坐下,伸手去取桌上的白瓷杯。

沈炼不可置否地耸耸肩,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

 

淡酒,凉凉的酒液好似一道银桥。入口前是淡淡的醇香,划过喉咙又感受不到辛辣,反倒使整颗心宁静了许多,好似被盛夏山林里连绵的山雨浇了个通透。

沈炼苦恼的时候,躁动的时候,会不会每天使这酒来消愁呢。裴纶突然毫无道理的想。

沈炼会怒会恼,唯独不懂如何去掩饰,也素来不用去压抑。实在是个哭当哭,笑当笑的赤子。赤子喝酒只为怡情,倘若有一天当真去以久浇愁,连抽刀断水水更流的道理都懒得管的话,那便是他老了,疲倦了,无所谓了。

 

裴纶忍不住抬头仔细瞧他。沈炼竟然也会老,他想。沈炼在一个奇怪的年岁突然老了,变得形容枯槁尚不自知。

大抵世人都留不住时间。

 

 

 

 

 

许久之前就听到赵靖忠令杀魏忠贤一案,他一开始是觉得好笑。陆文昭没死前,赵大人左一口义父尾巴摇的比狗还欢,魏忠贤一失势他倒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这烂摊子原交由南司去办的,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北司一姓卢的总旗揽了去,全然不怕麻烦似的。

裴纶自然是无所谓,这样一大块肥肉就算给了南司他也没机会上去咬一口。自断桥之后他就使不动刀,腿脚也不利索,走路的时候活像个瘸子。千户赐了他个闲职,每日要干的事不过是整理案牍库,闲下来便成天往山里跑。

 

那女人准是糊涂了,他想。

她到底看上我哪里。

 

 

 


 

 

 

 

歌女侧声摊在床榻上,用光洁的脚踝自上而下摩挲他背后那道狭长的伤口,带来火伤一样的战栗。

 

“都说张生初见崔莺莺,那是正撞着五百年前的风流冤业。”她笑嘻嘻地望着裴纶,睫毛却有些没落的低垂,“裴大人信不信眼缘的。”

 

“胡闹。”他哈哈干笑着捉住那只苍白的脚,指甲片子上的蔻丹显出惊心动魄的殷红,像捉住一只飞舞的蝶。

“好长一道伤口。”歌女说,凑了上去仔细端详,仿佛在欣赏一卷山水美名画。

“你怕不是给别的姑娘挡过刀子。”她把唇送上去,轻轻柔柔地覆在那块伤痕上。

 

 

“我倒是想挡呢,那也得有姑娘才行。”裴纶把一根手指横在女人鲜红的唇前,止住了她进一步舔舐的动作。歌女一愣,随即受了冷落一般别过脸去。

“我知道。”她站起身,丝带一样婷婷邈邈倚在檀木门柱边,她笑,松散的衣裳洒出胸前一片璞玉。

“眼缘人人都有,只是你的给了别人,我的给了你。”

 

“我看上你,因为你怂。一个男人怂的连真心话都说不出口,那便是怂得可爱了。”

裴纶不理会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每次上这小楼来,次次被调侃,习惯成自然。他的伤口痛的发烫,索性闭目装睡,再没有什么动静。

 

“装总是没有用的。你想着他,便会在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更可厌的是,这样的念想只是留给自己做样子的。就隔壁黄大娘家的狗死了,她也伤心,过两天淡了,还不是照样得吃饭睡觉。”

 

 歌女把手腕附上白皙的后颈子,刺青过后的疼痛还依稀在皮肤上停留。

过些日子,等大人做厌了锦衣卫,会带我一起走吗,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不,不对。她想了想,抿紧细巧的下唇,却不敢轻易对这样的期盼抱有自信。裴纶是要反悔的。那个男人对他好不好,是不是窥探过他背后的伤口,触碰过,抚摸过,亲吻过。

她知道答案,那些答案总能在裴纶的局促里呼之欲出。

 

她展平手指,静悄悄地捂住了那只蝴蝶。

 

 

 

 

 

 



 

沈炼说,“你讲过要来看山雨的。”

他坐在凉亭里,用手指抹抹肩头,指尖立即沾染上细微的潮意,夹带几分嫩叶的悠然。

“赵靖忠失踪了。”裴纶说。“我知道是你干的。”

他几乎有点无法忍受的盯着沈炼,长久未见的尴尬与生疏钢刀似的直剜他的骨头。况且沈炼愈是答非所问,裴纶就愈急,他越急躁,沈炼居然越觉得有趣。如果他的眼里有针,恐怕就差把沈炼给戳瞎了十几次。

“沈兄啊沈兄,你总这样糊涂。”裴纶摇头叹息。

 

“赵靖忠投了女真人,好长一条狗辫子。我不过是为民除害。”沈炼满不在乎地把这事一笔带过,居然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扯闲话,好像一点也不生分。

 

“你还讲过,收了山雨水来茗茶,其滋味堪比雪顶红梅露。你还讲,可以用山雨水来煮茶叶蛋,煮出来会比平日里香。”

 

裴纶被他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彻底磨平了脾气,他自然明白沈炼这样的处境是不会再轻易找他的,既然来找他,何必要去讲这些不痛快的话。沈炼要走,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能留在这儿。

 

“这些混话你也信。”裴纶再也无法掩饰眼底的无可奈何,他看看沈炼,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与以往不同的样子来,他更消瘦了,面颊上多了几道新伤,依然是那样锋利的一双眼睛,依然很年轻。

隔过一片温和与朦胧的水波去看这男人,他恍惚起来,这样一个沈炼,到底是不是真的沈炼,是修罗场里挥洒热血的沈炼,还是大年三十带他穿过一片雪花与红灯笼的沈炼,或是他亲吻过的,很温和寂寥的沈炼。

无数个沈炼重叠到一起,雨过天开后又是一个陌生的他。

 

 

“我还讲过什么?”裴纶说。

 

“你还讲过,以后每个月初都来看山雨。只有你我。”沈炼回答。“可惜我食言了。”

 

两个男人楞头楞脑地对视良久,终于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捧腹大笑。

 

“好久不见。裴兄。”沈炼说。

“啊,好久不见。”裴纶笑得连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歌女弹罢琴,唱了首安公子。秦少游最后写“刚断肠,惹得离别苦,听得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劝归去”,她偏偏要唱两遍。三月穿薄薄的红纱,年轻的胴体在绚烂秾丽的春波里若隐若现。

恰似新婚后刁蛮的妻不依不饶问她不解风情的丈夫。她问,我若非歌唱得好,琴弹得妙,大人还会中意我哪里。

 

“钟意你哪里?”裴纶把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他想之又想,很恰定的答,“大约是年三十的夜里我无处可去,你收留我的好,我恐怕能记一辈子。”

 

女人的手指盖在琴弦上一压,最后几声弦音渐渐隐没在红帐浓稠的烟烛味里。小楼这样小,小得像一座牢。

隔壁觥筹交错的笑语声透墙而过,聒噪不已。她狠狠拨弄了两下琴弦,弥音似一道利刃破开水花,从间隙里得以窥探明月。

“你记我的好一辈子,又不会跟着我一辈子。”她瞪着眼珠子,很快又在俊俏的面庞上凝起笑脸。

“年三十的夜里收留你的不是我,我不过是偷了那人的东西。那人找上门来要,可我才不还呢。”

 

 

 

 




以往的年三十他都在做什么?喝酒。

在不认识沈炼之前,甚至在不曾遇到歌女之前,他都会一个人喝酒。

酒可以是门口酒馆里兑了水的黄酒,酒菜自己下厨,刚把油在锅里炒热殷澄就会破门而入,夺他的酒,抢他的菜,强硬把他拉去自己的住处,和他的家人一同度过年三十。

后来殷澄死了。他便在无颜去面对他的家人,倒是长长与沈炼一同吃酒谈天。

 

第一年的年夜里出门打酒,就想着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草草睡到天亮。他在酒馆里买了一翁黄酒,先给自己灌了一半,提着酒壶跌跌撞撞地出来,把一辆卖尽将归的糖糕车撞得人翻马扬。

 

京师的雪来得那样急,漫天纷飞的雪粒里,房檐上挂着的红灯笼闪着熹微的红光。裴纶爬起来,慢吞吞地穿过连拍屋舍,无一不是门房紧闭。偶有烛火暖风,酒肉菜香从门缝里狡猾地飘出,妇人娇嗫,稚童嬉笑,却无一不是属于自己的。

嘿,裴纶笑笑。风雪夜归人,于世而独立。

 

他醉得很轻,腿尚有力气,却怎么也走不稳,只好用手肘撑着墙壁定定地站。

隔十丈远就是自家黑漆漆的宅院,阴森的院里连只猫都没有,仿佛一口巨大的棺材。这样的家,有与没有也是一样的。

 

找殷澄。裴纶喃喃自语。找殷澄,不然这年没法过。

 

只是天大地大,哪里再去寻一个埋在黄泥里的人。天下又怎么会有第二个殷澄再这样掏心掏肺地待他。

裴纶索性靠着墙角席地而坐,背脊贴合潮湿的泥块与青苔,努力想蹭出些热气来。酒热随风雪四散而去,寒气一阵阵直往骨髓里钻。

 

苟活这样无趣,我能怎么办呢。裴纶把头埋在臂弯里,将身体缩成一尊石像。他迷迷糊糊地想,回去给自己也挖个坟不成。

 

 

雪粒子摩擦得刺耳,在暗夜里透着晶莹的光。一脚深,一脚浅。

有人来了。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他没想到那人真的会来。

 

 

“听说南唐后主绝笔词中云,别时容易见时难。江山如此,世道如此,人也是应当如此的。”裴纶闷头低语,他肩膀抖得厉害。

 

“你在这里。”那个声音平缓而低沉。“你在这里犯傻。”

哦——他终于承认了还有这么一个不近不远的人,从始至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此刻就像颗星星一样遥远明亮,眨眼间已是近在咫尺。

裴纶疑惑得抬起头,一道狭促的阴影遮掩他的神情。刚硬的脸,高挺的鼻,再上面就是沈炼居高临下的眼睛。

英俊得堪称可憎。

 

裴纶扬起圆脸盯了他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笑出声来。

“喝多了,”他歪在雪地里温和地打了个饱嗝,“找不着家。”

 

那人好像在叹气,又似嗦嗦低笑,他俯下身牵住裴纶的手,想在哄一个孩子。雪夜有多冷,那手便有多暖,温热地覆上来,几乎要把人灼伤。

牵着他的人抬腿向前,裴纶也晕晕乎乎地跟着走。穿梭过深巷与风雪,穿过成串的五彩灯笼与谁家稚童点燃爆竹迸发的花火混杂在一起,缭乱了他的双眼。他正离自家那口大棺材越来越远,仿佛找到了归处一般安宁下来。

嘎吱一声,是宅院大门打开的声音,嘎吱两声,内室的木门也跟着摇晃起来。蔼黄动人的烛光迎面扑来,干净的竹案上摆一只小巧的蒸笼,白瓷瓶里一束红梅蝶一样在眼前飞来舞去。

裴纶并非第一次来这里,第一次硬闯竟来,吓得妙玄瑟瑟发抖,第二次被主人牵着进来,竟觉是一场黄粱美梦,简直要受宠若惊。

 

他渐渐收敛了笑容,踱到桌边,直望着沈炼遍布寂寥与疲倦的眼睛。

“这是干嘛,沈兄。”他严肃问。

 

“过年。”锦衣卫漫不经心地答话,神情确是柔和的。

“怕裴兄寻不到人作伴。”他淡淡地说,顺手掀起桌上蒸笼的竹盖,露出两弯温热的黄酒。

 

“作不作伴,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裴纶没能把话说完,滚滚蒸汽飞腾着扑面而来,凌空展成一树的缥缈。那热浪扑进嘴里止了话语,扑到脸上遮了神色,扑进眼里迷了视野,使所及之处皆是雾里看花。

它在他眼眶里如龙蛇般游走值尽兴,终于滚烫的掉落下来。

 

碎了一场痴梦。

 

 

 

 

 

 

 

“你来我这里,到底不是为了我的。”

歌女慢条斯理地从檀木匣中取了一朵梅,红娟布制的叶瓣被细致的盘入乌发里,衬着面色也红润起来。

“收留你的分明使他,可你却躲着他。”她弯下腰,开始往指甲上敷捣碎了的杜鹃瓣。

她仿佛很喜欢红色,大红的宽袖衣裙,蝴蝶一样翩飞,把自己活脱脱扮成了个待嫁新娘。

 

“为什么躲着他?”她问。

 

“你见过他?”裴纶却反问。

 

“不过是许久以前,元宵夜的时候,”她敷衍地解释。“你来我这儿过夜,待你睡着了我想透口气,便倚窗向下望,那人像个木桩子似的立在楼下。我刻意不去叫他,到了五更实在是忍不住,这才隔着窗子把他打发了。他竟直直站了一宿。”

歌女像得了什么笑话似的抿嘴好一阵子,再看裴纶时,却发现他沉默的立在原地,再没有言语。

她想,裴纶真是残忍,总能在不经意间叫她心凉,哪怕他不说话。

 

“巧了,真真是巧了。”歌女狠狠一咬嘴唇嘴唇,铁了心要说句俏皮话。

“他想见你时你只管一味地躲着,待到他不能够再见你时,你却要后悔的肠青。

“所以说男人真是贱,又贱又可怜,可怜也可恨。”

 

 

 

 

  

他是为了什么而亲近沈炼的。给自己织了个梦,浸在热热闹闹的梦里不愿醒来。

究竟是沈炼先吻的他,还是他先把酒泼在沈炼脸上,现已不可考。只知道唇齿间交换的是相似的酒香,从唇一直渗透到五脏六腑,原先就已经醉了的人,入今只感觉越发醉了。

 

裴纶不喜欢丑的人,男人,女人,他最喜欢好看的。如今一张俊俏的脸横隔在眼前,根本就没有让人心生反感的机会。

他以手做笔,抚过沈炼的眉梢,鼻梁与唇角,像描摹一副墨画。

 沈炼凑近他,呼出的气流流萤一般扑朔在眼皮上并向四处游走开去,很痒,连心都痒了起来,痒得难受。

 裴纶一把扯过他,几乎把人扯了个趔趄。像是一种默许一样拉扯着,藤蔓一样缠绕着,困兽相斗一样难舍难分。

这是在做梦,他想,什么都不算。

 

等到沈炼解开他的外裳,背后狭长的伤痕昭然于世,鬼使神差一般,他把手伏在那条伤痕之上,像浸在一条宽阔的河流里。

然后他把唇覆在上面,他吻了那道伤口。

 

他吻了,裴纶就清醒了。

说到底沈炼究竟算他什么人,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朋友兄弟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可若非朋友兄弟,他又算的了什么?是在断桥后他心怀愧疚,又或是两个人都太寂寥而已。

 

他退后两步,推门跑了出去。风与雪重新割在面颊上,把鼻尖霎那冻了个通红。月夜里有风有雪还有梅,却不是多情的风花雪月,只剩下冷。

“傻子。”裴纶咬牙切齿。

鲁莽的,偏执的傻子。他看不明白的东西,说到底,沈炼又怎么能看得明白。曾经他对北斋是什么样子,现在就依然是什么样子。所以说他是灾星,沈炼这样的性子,秉直又不清不楚的性子,到哪里都该是灾星!

 

“我得躲着他。”裴纶点了点头。

砰得一声响,正月里的烟花从都城里燃起,蹿到天穹上化成连串的绚丽的花火,像是大红嫁衣上动人的图案一样炫目,把京师的整个夜空映得恍若天上人间。

 

裴纶在雪夜里搓手哈了几口气,抬腿向花街走去。

雪地里原是只有他一串脚印的,不过片刻,成了一双。

 

 

 

 

 

 

 


“沈炼对我太好。”二月里他向歌女坦白道,“虽然不太想承认,可他确实对我太好。”

“我怕我对他有瘾。”

歌女披散着发丝,青丝绻绻似杨柳的柔枝条落于春波里有些略微的起伏,他拨开层层发丝,柳暗花明,雪肤之上又见那只蝴蝶。墨青勾边,红到骇人,栩栩若生。

 

歌女偏过头去,抬指波动几下琴弦,她唱,流水落花春去也,此去此去无归期,唯有天上人间。她唱着,声音却是凄切的。

 

裴纶知道她不想听这些。

 

 

 

 

 


 

自年三十之后他就刻意躲着沈炼,北司人来案牍库查案时就脚底声烟远远溜开,待人走了以后回去,却发现哪里都是沈炼的影子,走火入魔了一般。连案牍库都是这厮烧过的。裴纶哑然失笑。

 

 

他虽一直对沈炼避之不见,却依然能南司几个酒肉朋友那里打听到消息。

二月初的时候他结交了几个兄弟,三月初的时候他在教坊司找了个想好的,想尽办法要赎她出来。直到他接下魏忠贤一案前,一切似乎都很好,都相安无事,他似乎已经把裴纶淡忘了。

 

裴纶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砰一声落了地。还好还好,沈炼并不是跟他一样的人,沈炼能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而他依然陷在天启七年的幻境里苟延残喘。

 

“果然那时只是我们都太过寂寥而已。”他说,“沈炼是能救自己的。”

 

他肆意欺骗着自己,这样的期望最终在发现赵靖忠要斩草除根的时候彻底覆灭,卢剑星被斩,紧接着那位姓靳的小旗也没了性命。政局日复一日的紧张中,赵靖忠失踪,最后沈炼也没了踪影。

他和沈炼那一点最后的联系都被割断了。

裴纶终于发觉自己想错了。活在这样的世道上,稻草一样随波逐流,沈炼不能救自己,没有人可以救自己。

 

 

 

 

 

 

 

 

“昨天那人又在楼下等,等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歌女说,“我看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还以为他终于对你倦了呢。”她蹙眉而笑,那笑也是苦的。

裴纶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确实几个月没见他了,若不是昨天他在我院里留了封信,我都快以为他已经没命了。”

 

歌女冷笑一声,“难怪大人今天又高兴又难过的,简直换了个人。”

 

 

 

…...

 

“大人等下要做什么?”她穿好里衣,开始往脸颊上补胭脂膏子,眉眼低垂地望了眼裴纶,又仰头眺望小楼外的天穹。

 

“大约是见一个旧友。”

 

“旧友是原来的旧友?”

他点点头,换得一声嗤笑。

 

歌女大约是看窗外要落雨了,翻箱倒柜寻了把油纸伞,把油纸伞与糖花生一同拿给他,她像是很厌倦了一样,垂着眼睑不肯再看他。

明艳动人的女人叹了口气,突然又十分镇静的问,“裴纶,我再问你,你信眼缘吗?”

 

“信。”他回答。

 

“我原来也是很信的,如今却不敢再信了。”她寡淡的笑起来,露出飞鸟划水那样浅的痕迹。

“因为天下人都糊涂,明明心里有情,往往在没弄清是什么情的时候,自己就先散了。”

 

裴纶张着嘴巴,那些话语却在喉管间全然消散,仿佛蒸干的酒液一样一滴都没有剩下。他突然间憎恨自己的愚蠢,不经没能了解沈炼,也没能正真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六月尚踩到草长莺飞的尾巴,却还没有八月骄阳的炎热,山林里下雨,淅淅沥沥的凉意,也是鲜亮的,杜鹃,白兰,夹竹桃,明亮而鲜艳的东西皆被染上一层光怪陆离的水光。

山雨是很早就说要来看的,直至今天才履行,并不觉有什么可惜。裴纶只是静坐着,就觉得他要被那些绿叶包裹起来。

 

“为什么要去报复赵靖忠。”他问。“连魏忠贤都可以放过的人,为什么以身犯险。”

“为了还债。”沈炼说。“为大哥,为三弟。”

 

哦,裴纶说,人是你害死的。

 

“也不尽然。”他答。还好还好,沈炼终究是没有垮。

 

“那你真是可怜。”裴纶只得摇头。“居然要还一份不该你来还的债。”

 

歌女说过,因果报应,人总是在还债,我欠你的,你欠他的,谁知道你还得到底是什么债。这样说倒是使他想起一桩别的事。

 

一日初春的夜里,天还下着盐粒一样稀疏的雪。他孤零零坐在酒馆里喝烧酒,两倍酒还未完全下肚,人还是哆嗦的,只听得小二一声吆喝,进来了个很奇怪的人。此人衣裳破破烂烂,一束发辫仿佛牛尾巴一样松散,弓着背扛一把用粗布包裹的有他人那么高家伙,脸上有些脏兮兮的伤痕。

 

裴纶只一眼就明白他那布包里裹了什么,怕是一把五尺长的兵器。

 

这厮坐到他对面喝酒,把手一张开,掌心一片殷红,一直到指甲缝里都是。

他很迅速地灌下两盏酒,终于不再发抖了,于是凑到裴纶面前吊儿郎当得说,“兄弟帮个忙,出门急没带酒钱。”

 

不过几文钱,他倒是大大方方掏了出来。不过这个人依旧很奇怪,说那样轻浮的话,眼睛却是红得可怕。

“你得还我酒钱。”裴纶说。

那人嗤得笑出声来。“现在我没钱。”他说,“不过我准备去讨债。等我讨来债,自然就有了钱还你。”

 

“你这样还有人欠你钱?”裴纶问。

“可不是,”那人摇摇头,“他害了我的至亲,所以他欠了我债。”

 

“他杀了你的至亲?”裴纶颇有兴趣地追问。

 

“不,”那人笑了笑,抖着肩膀又答。“是我杀的。”

 

裴总旗大为惊奇到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别还我钱了。这酒算我白送的。”

 

“那不行,吃了人家的必须要还。”那人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竟愈发凶狠起来,凶狠且诡异像个潜伏在暗夜里的煞。“何况他一直都欠我的,他抢了我喜欢的东西,哪怕现在那东西已经没了命,他依旧是欠我的。”

 

他喝完酒,站起身一抹嘴巴,利利落落地向外头走去,长刃像扁担一样被他扛在肩头,肩上一团未落的雪花顺势掉下来,在泥里摔了个粉碎,风吹进来,带入漫天星斗,寒光一片。

 

“哎哎哎——你——”锦衣卫的话被截在半路。

“别废话了,你只管记着账。酒钱下次来时就还你。”那人对着他敷衍地摆摆手。

 

“我姓丁。”他散漫的说。

 

 

 

现在眼前遇着的人,一个要去追本不该追的债,一个要去还本不该还的债。实在是使人啼笑皆非的因果报应。原本这因果报应里也该有他的一份,只是他太胆怯,既不追债也不讨债,而是全然的撇下不要了。

 

 

 

“你要走。”裴纶问,“京师是留不住你了,京师也不能留你。”

“你准备去哪里。”

沈炼忖思一会儿,终于在眼底向他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他伸手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转眼眺望阴沉朦胧的天际。在这山腰处的凉亭里,风竟然是往上扬起的,那些花瓣也洋洋洒洒自上飞去,雨一样仿佛要落到天上去。

 

“去关外。”他答道。

 

“关外是女真人,是草原,是风沙。”裴纶说,“关外不比京城。”

 

“我知道。”沈炼望着他。

“我不过是还债,想借自己的眼睛为一川和大哥看看边关。何况我也会厌会倦,只想离得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裴纶,”他突然喊他的名字,“你还想当锦衣卫吗,你还想……呆在京城一辈子吗。”

 

裴纶愣住了,他想起殷澄,殷澄这样问过,又想起那歌女,歌女也这样问过。沈炼再问却是不同于其他人的意思了。他呆了一会儿,背后那道伤口灼的生疼,手指的温度亦不曾从风雪中退散。一时间有许多由衷的话语要脱口而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最终他只是堆砌起笑脸,不清不楚地哦了一声。

“我送你下山。”他说。

 

沈炼失了笑,他沉默着点点头。

 

 

 

 

他们收了酒器皿放到竹篓里,撑开那把可笑的绣花油纸伞,一前一后走下山亭的石阶,走入一片烟雨蒙蒙里。踩着一片软泥,一脚深一脚浅向山下走去。

沈炼走在他前面,一道修长的青色的影子不近不远,他走得那样稳健,那样使人心安。裴纶无端想起年三十雪夜里,他也是这样不近不远地走在他前面,拉着他,连哄带拽把他往亮堂温暖的地方赶。

究竟是谁负了谁,一报还一报,恐怕早已杂合在一起,难舍难分。

 

山雨下得越发大了,天际传来天雷的弥远轰鸣。潺潺流水顺着山势向下走,化作悠悠溪河。偏僻的山脚庙栈已近在咫尺。再有片刻功夫,这道青色的影子也将在他面前消散。留不住,不能留。

 

 

“沈炼。”突然间,仿佛很久违而生涩的,裴纶不急不躁正正经经叫了回他的名字。

沈炼停下脚步,扭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他。锦衣卫的影子隐没在浓郁苍翠的繁叶中,朦胧到近乎看不真切,仿佛一场镜花水月。

“你会回来吗。”他问。

 

他好像一些意料之外的盯了裴纶一会儿,随即微笑起来。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重头再来。”

 

“我不管三年五年还是十年。”裴纶说,“我要你发誓。”

“我要你发誓,出尔反尔,则青山烂坏,秤锤浮水,黄河干枯,参辰昼见,北斗南回,三更见日,六月飞雪。”

 

“好毒的誓。”他似乎是在笑。雨又大了些,溅在冰凉的石阶上,也溅在他的发间于眉间,万籁俱静,唯有雨声,水击叶走,嘈嘈切切,仿佛山林万物皆在絮语。

流经年光是此声。

 

 

 

 

 

 

八月初的时候,那歌女说,我要走了。她盘上干净的发髻,背了一个小小的素净包裹,许是很早就攒够了赎钱,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我等了你很久。”歌女有些落寞得说。“如今不想再等了。”

“就像那个人一样,不想再等了。”

 

“裴纶,你这一生,究竟负过多少人。”她笑笑。

“你不曾中意我却待我那样好,你钟情他却死都不承认。最不清不楚的是你,最会悔恨的是你,最心软的是你,最不肯放过自己的还是你。你这样的人,活该孤独终老一辈子。”


 “也罢,你欠我的我不要了。”

她长叹一口气,隐忍地望他一眼,踏上了离开外城的马车。叮叮当当清脆的铜铃声响,马儿终究把他远远抛在了后头。

 

殷澄还是沈炼,又或是这个歌女,聚聚散散,分分合合,沙一般在流年里散了个干净。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都是会生出一样的情愫。

 

 

 

那只青红的蝴蝶模样的刺青,此刻居然活了一般,扑动翅膀,仿佛四处飞散的火焰。裴纶伸手抓了一下,只觉得十指指尖是滚烫的,眼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又是一场大梦。

 

他的眼前仿佛铺展了一道贫瘠的河,横隔了黑与白,明与亮。那河水清清浅浅,泛着金的碧浪,几乎一步可跨。

对岸是亮堂的,温暖的,快活的。火红的蝴蝶翩翩飞过河流,徘徊着与他隔岸相望。

 

 

纵然天上人间就在咫尺,纵然小河是那样窄,那样浅,那样亮

 

他却始终不能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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