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一线天/宫二】默梅

-前两天再刷一代宗师   张震他为什么这么帅

-出于对宫二先生的喜爱和心疼时间线有变动

-他们之间仅有无声的倾慕




默梅


 


梅若有绿叶相衬,便如清僧踏入红尘滚滚。是俗。



一线天第一次赏梅在东北。没有蓝衣社也没有刀,有的只是漫天大雪。

那雪是透亮的,洁净的,亮到骨子里,迎风飘来落了他满头满脸,把心也映得跟明镜一般。

他练拳,八极拳,静瘦的身体穿一身蓝,衣底子里有结实的棉花,腿上稳健的一招一式扬起厚厚的积雪,那硬邦邦轻飘飘的雪粒子窜得老高,几乎迷蒙了他的双眼。


有人负手站在他面前说,后头的林子里梅花开了。

一线天嘴上嗤笑,梅花有什么好看,不就是一棵树,不就是一枝花,天下哪里不有。拳更重要些。


然而最后他口是心非的跟着去看了,不仅看了,还记挂了一辈子。


梅花是红的,红了一树,几乎带上点血的味道,像女人涂过蔻丹的指甲片,小巧又圆润。雪粒子粘指头大的花苞上,一朵接一朵,好似沾了糖霜一般,于是那红也分外不真切起来。

它红的艳冷且自傲,几乎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色彩。


梅是古怪的花。

那人在他身边缓缓说。明明能舒舒服服开在四月天,偏偏要和这冻雪作伴,明明能花花绿绿生得更艳,偏偏要舍弃绿叶子,像个青灯古佛的怪和尚,长得再俊又能作甚,俏生生的姑酿也瞧不上眼。

一线天不搭话,他被那雪中红梅迷了眼,只觉得在远处屏声看看就挺好。


 





宫若梅的医馆开在理发厅对头,如今牌匾被毁了条子也贴了,隔过几天又会有新的主人。

房子倒是近,与白玫瑰隔一条窄巷子,近到清晨隔过贩卖蛋仔和牛肉干的商贩一声高过一声的吆喝,他的目光能够穿过热腾潮|湿的空气,像一颗钢钉平稳有力地钉在医馆的木头窗框上,从而细数木头上盘旋的纹路。


宫二用的窗帘是刺了栀子的鹅黄,带一点跟她本人不相同的俏丽。偶尔她撩起窗帘向下望,辫一根辫子,那双骨节分明的灵巧手指把头发聚拢的很多,也很紧。

二姑娘的眼睛扫过对门的的理发店,与一线天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很快又各自分散。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平淡的埋头顾自己的事,甚至都没有颔首。


如今回想起来,宫二一辈子由生到灭,曰子短的屈指可数。他一线天也算是见证了宫家二小姐小半的岁月,可笑的是他们连话都不曾讲过。


更多的时候宫二只是望着他,不长不短的对视仿佛使她回想起那节火车上匆忙仓促的相逢。她的眼睛是柔的,抬眸时有一个好看的杏仁一般的弧形,比起东北女人的凌厉反而更接近于柔婉的水乡。

后来他才看明白,那种凌厉不曾十分体现在她的脸上,而是像一把钻头一样从她的脊髓深处往外钻。


不对,不对。一线天拍拍脑袋,是他糊涂了。他跟宫家二小姐是说过话的。

宫二这辈子和他说过三次话。一次长,一次短,一次在梦里。





 

香港剥去那些洋鬼佬的地盘,剩下的其实少得可怜。五步十步的街巷,哪里开了家什么样的店是个人都清清楚楚。

宫若梅的医馆刚开张的时候既不放响炮也不剪彩,闷声不吭就挂起了招牌。医馆有两层,一楼治病二楼救人,一个老头就在一楼管着店材算着帐,宫二常常不在,不然就在二楼待着,遇到要料理的病号那老头就上楼把她请下来,只是那老头眼神太凶狠,头天就吓跑了病人。

许是这医馆开的太悄无声息,被人当了软包子,宫家的医馆不知中了什么彩头,竟一连三次被混混踢馆子。


 

头一次一线天不在白玫瑰,据说门口围了一群“混道的”,头子大摇大摆的走进医馆,流里流气的话还在肚里酝酿就被宫家二姑娘一脚踹出三丈多远,连累那木门也一并粉身碎骨,直直摔向巷子中央。

第二次就是存心来报复的,头子带了刀带了棍带了人,啐着唾沫气势汹汹正欲破门而入。一线天慢慢悠悠走出白玫瑰的店头,他一路走,一路勾脚把几个阻拦的混混掀翻在地。一直到医馆门口拍了拍头子的肩,在他怒骂着转过脸的同时抬手击碎了对方的鼻梁骨。

第三次的时候三江水已经来了,都不用他说,抄起酒瓶子就带了一帮人杀过去。


师父!一群虎哨子被我干跑了!他一口东北话,气喘吁吁地去又气喘吁吁地来,喘得太厉害嘴巴里都带了些哭腔。对门那姑酿让我给你带话呢!


说什么。一线天问。


说谢谢,又说不客气。三江水扯一把白袖口抹掉脑门上的汗珠,有些傻愣愣的问,师父你以前认识她啊。

一线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认识一点点。






 

这大概就算宫家小姐第一次和他说话了,靠的居然还是三江水。

一线天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他和宫二是很熟识的,只是都不怎么说活,不必要说活。

只要宫若梅医馆和白玫瑰还隔着一道窄巷子,那便相安无事不相往来。这是他跟宫二约好了的,没有明面上约,心里约。


 

宫二第二次同他说话总算没靠三江水跑腿,是她自己上门来的。

那时马三做了曰本人的走狗,重伤宫羽田,老师傅没过多久病故东北,堪称弑师。武林震惊,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宫家大小|姐,看她是窝囊隐忍还是顶着有夫之妇的名号闹笑话。


“宫老爷子败了,我看他那女儿也早些嫁了的好。一个女人还能反了天?”

“是命。”他们讲着,围成一圈,聒噪细碎,看不出是怜悯或是嘲讽。“大小姐,千不服万不服,命总得服。”


宫二到底没随他们的愿,她选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路。宫二一去东北,退了婚,奉了道,削了头发。长长的辫子如今只剩半截,打死不回头。


三江水把这事告诉一线天的时候他还在给人剃头,手很稳,抖都不抖。给客人剃完头后他脱下白外套,把油腻腻满是头发碎的手往上一抹,擦出一道殷红的诡迹。






 



宫二从东北回来的当晚下着雨。港地时常下雨,那种黏|腻潮|湿的雨从白天下到晚上。她收好伞上了医馆二楼,点一盏昏昏暗暗的黄灯,坐在床边,鹅黄的窗帘上拉长她单薄的轮廓,那影子持着烟管,拖着下巴,默然无语地坐了一夜。

一线天从白玫瑰的窗子里向对头望去,那影子坐了多久他就望了多久。



天光刚吐露青白,二姑娘收拾整齐上门来了。

时下里一个孤零零的女人进理发馆实在算不上什么雅事,不过这里是香|港,比内陆就少了些束缚。

三江水哆哆嗦嗦把她请上二楼,出去的时候眼睛还不住往里头瞟,最终被师父狠狠一瞪眼吓得屁滚尿流。


宫二在他对头的椅子上坐下,一身墨青的袍裙,斜襟上刺了一道白,像一层薄薄的雪。她的脸是寡淡的,甚至比以往更多些苍白,却也是冷静的,仿佛宫老爷子的死讯是白鹭戏水,不曾在她眼里留过痕迹。



一定要去吗。一线天问。

他们本没有交际,却又像认识了很久一般心照不宣的舍弃了寒暄。


去。

二小姐的嘴角划过些转瞬的笑意。


“先生是北派的功夫?”她问。

“八极拳。”一线天答道。


“八极拳很好。发于脚,行于腰,贯于指。八极能定乾坤。先生的稳健镇定配得上这拳。”她终于含笑,笑的不娇俏,笑的有点寂寥。

“您的姿态倒是使我想起一位旧友,也精通拳术,从前我欣赏他至极。”

只惜如今我奉了道,这颗心只容得下自己。谁也不要了。



马三拿了什么,就得还。

我宫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少不得。

他们叫我认命,我不要。他们不配叫我认。

宫二平平缓缓地交代着碎事,事无巨细,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一线天细看,惊觉它们就像东北天地里雪后的白霜。



“我与先生有一点点的缘。”她弯着眉眼笑得动人,“不多。”

“先生在这里总使我安心,仿佛就有了靠山一般。”宫家小姐最后自嘲的说。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墨黑的绣花鞋渐渐远离一线天的视线,一抹朦胧的身影在眼前弥散于空气。



他忘了宫二那时还说过什么话,只记得她清瘦,脊梁却挺得那样直,顶天立地折不断一般。



一线天突然就有些恨起来。

凭什么港地不下雪,哪怕一次也好。


 






宫二再去东北找马三算明帐,一去就是三个月,那老头也跟着一同去了。对门的医馆人去楼空,二楼的木栅栏积了厚厚一层灰。


一线天入夜的时候依旧喜欢隔着窗向医馆那里望,尽管宫二回东北前那番话里的拒意已经不能再明显,可这与他何干。你只管报你的仇,我只管守着你,本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曰子还是要过,白玫瑰依旧生龙活虎。一线天白天给客人剃头,晚上教死活不长进的三江水以及一众弟子打拳。对门那盏黄灯夜夜不亮,宫家小|姐的影子也没有印在乖俏的窗帘布上。剃头匠扳着指头数曰子。


寒冬腊月里,宫家二姑娘人还没到港,马三被她击败重伤的消息便率先从北端传了过来。一线天的剃刀顿了顿,他在心里颇有些宽慰的笑。这本是宫二应得的,温婉又执拗的小|姐发誓终身不嫁也不收徒,抛了心自断后路。宫二不是寻常女子,谁若是还折辱宫家的名节,她就扒了谁的皮。


三江水兴奋至极,叽叽喳喳麻雀一般说个不停。一线天嫌他烦,想着出门抽口烟。走到白玫瑰店头,一抬眼正撞见宫二打开医馆的木门,老头伺候她左右。小|姐缓步上楼,留给他一个比水墨画还浅淡的背影。


 





宫二回来了,夜里的黄灯再次闪烁起来,宫家小姐的身姿又朦朦胧胧在窗边浮现,只是这医馆再没有开门。

与马三的一场较量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宫家的老爷子的大仇已报,宫家的名节被她强撑着扛到天上,宫家的小姐油枯灯熄。终究是一报还一报。


她仿佛在医馆里生了根一般,从此闭门不出。一线天听到些旁门左道,据说她身体极差,不得不用鸦|片缓解痛苦。

他闭上眼,脑中旋即浮起少年时在东北的雪林子看过的梅,漫天鹅毛里的一点红,站得那样直,那样挺,一线天真怕雪把花枝给压塌了。

梅树哪里会被雪压塌。它站的那样傲,头顶天,脚踏地。雪也许会掩了它的花,折了它的枝,唯独压不垮它。







二小姐最后一次出医馆子,那时她几乎要病得走不动路,却执意去见一位旧友。

她那天破天荒的穿了高跟鞋,手里提了细巧的皮包,旗袍上开出明丽的花。她画远山黛,把剪过的辫子盘成圆髻,脸拿雪花膏涂的苍白,唇是红艳的,像未干结的血块。

那些装扮多少掩盖了她的锐利,宫家小姐现在仿佛千千万万香|港寻常女子中的一个。


一线天想过,倘若宫二选择让步,把宫家的东西拱手让出去,她没有发誓,没有奉道,现在必然已近结了婚在家里相夫教子。宫家小|姐到底有没有想过相夫教子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落子无悔,宫二选了这条路,势必一走到底也绝不回头。哪怕一生欠安。




一线天摸黑走下楼,在白玫瑰的大门口为她点亮一盏黄灯。灯火昏昏,勉强照亮了一小块黑漆漆的巷道,几束光叠进他的眼睛,一线天点燃一根香烟。

抽了没两口宫二回来了,鞋跟在地上尖促的敲打。她的脸上就算是涂脂抹粉也依旧寡淡的没什么表情,谈不上高兴或者忧愁,一派被抽空一切的死寂与平静。


 

有人点了灯,那如蝇的灯火使她走出迷障的黑暗,找到了路的方向,回家的方向。

二姑娘的目光扫过那盏灯,接着她看到了站在灯后抽烟的一线天。

宫二愣了一下,眼里几乎带了一点欣喜。男人的眼神很暖,很坚实,很可靠,很使人安心,可她不愿意让自己深思。宫二皱着眉头,那些话在喉间翻来滚去几欲脱口而出,终究是被她悬崖勒马给止住了。



她的目光在一线天脸上只做了短暂的停留,像只点水的飞鸟一样若即若离。她颤抖着打开医馆的木门,进去又合上,把那些暖光砰的一声阻挡在外。

门外的男人掐灭烟,熄了灯,慢悠悠的走回白玫瑰。

薄情的女人啊,他笑叹道。


 

薄情的女人不寡义,来找一线天时她说,我这一生给了宫家。不成婚,不传艺,不曾悔。生是宫家的人,死是宫家的鬼。有些儿女情思,如今也到了头。


“辜负我的我不在乎,我辜负的我给不了。”









 二姑娘在一月病故。

香港的早春将至,悄无声息,老头上楼的时候发现她枕着胳膊睡,就这样静静的去了。


那老头子是个刚硬的人,天塌下来都不吭一声,如今却像个孩子一般趴在地上嚎啕,

“宫家没了。”他眼泪纵横,淌了一地,“宫家,没了啊——”

 

对门的医馆这一次正真的人去楼空,连二楼那块鹅黄的窗帘布都扯了个干净,老头执意把牌匾毁了,宫若梅这三个字在他的榔头下四处飞散,尽失于滚滚红尘。

一线天立在白玫瑰的正堂里向外眺望,那天他没有剃头,他怕他持不住刀。

“师父是个情种。”三江水从他背后走过,嘴里悠悠然嘟哝道。

“大情种!”


 


恍惚中他想起他们的初识,在飞驰的绿皮火车上,那时他还没有脱离蓝衣社,被曰本人追着到处跑。受一身伤,流一地血。

那位小姐坐在他对面,披着绒绒的裘,乌发辫一根干净的长辫子。她的手掌覆在他持刀片的手上,不热,温暖又柔软,干净的气息似能驱散空气中的油烟味。


后来一线天倒是在梦里梦见她了,他坐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后是一大片烈火一般的红梅。宫二坐在他对头,撇了一身硬气,笑得称得上张牙舞爪。

“为什么港地不下雪?”她歪着头问。“为什么港地没有梅花?”

“我想看梅花。”


有雪粒子落在她的鼻子上,她笑,露出嘴角一颗尖尖的虎牙。

“你很好,”宫二又说,笑意盈盈,眼里有数不尽的水光。

“别等了。”


我等,为什么不等,我等得起。

你走是你的事,我等是我的事。


宫二这辈子和他说过三次话。一次长,一次短,一次在梦里。


一线天彻底清醒了,最终他发现港城是会下雪的,那些雪一来便成了雨,那些雨落到他脸上便成了泪。

可惜泪水里种不出梅花。


 



他的后半生再也没有踏出过香港的地界。再没有见过梅,再没有见过雪。

一线天并未长久的怀念过宫二,比起宫二,他记起那场雪中的红梅竟然比记起宫二的时候要多。换句话说,他想起东北的雪中梅,偶尔会顺其自然的怀念一下宫家那位小姐。

她练武,见自己,见天地,却唯独没有见过众生。

一线天带了无数徒弟,把北拳的名号远传,他总会无端的想象自己领了宫二去见众生,多么的不自量力。





后来的后来,宫若梅的医馆变成了杂货铺,二楼那块窗帘换成了灰的,丑不拉几,还沾了些油点子。不过老板却很仁慈的保留了木栅栏,任凭上头的灰越积越厚。夜夜点黄灯,却再不是从前的旧影。


 

一线天在剃头的时候窗外又开始下雨,港地的雨点密集如针砭,几乎泛着些晶莹的雪光。他停下手里正在翻飞的剃头刀,抬头默然盯着窗外泛黑的棉云。

捉不住雨,他突然想。

捉不住雨又抓不住雪,也捉不住宫二。




宫若梅不用他捉,天命使然,宫若梅自有她的去处。

宫家二小姐是朵梅,一生无需绿叶陪衬。打冰天雪地里来,开春又离去了,她不曾等到过四月天。




红尘来来去去 兜兜转转

都不过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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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咸鱼来自相辉塘白故明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