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铁】逃离一万个世界「上」

• 你们以为我真的会放大招吗?哈哈哈哈当然不会我哪有那个能耐)))
•Jack/Will
•部分意识流?
•穿插梗:V字仇杀队AU(小偷夫妇)
               乱七八糟的童话
               云图(星美线)AU





逃离一万个世界「上」







“要逃离现实版的童话故事。”斯派洛笑意盈盈。


“该怎么做?”






他看到焦黑的汽油在警务室干净的木质地板上漫延成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流,无数道河流汇聚在一起,交错着碰撞着,构成仿佛深不见底的沼泽。


他望着杰克,仅仅只是望着。
望着他透亮的眼睛,仿佛酝酿翻滚着狂风暴雨。


斯派洛朝他势在必得的勾了一下嘴角,眉眼弯弯,像一道狭促的新月。
下一秒他抛出了手中燃烧的蜡烛。
那一截苍白无力的蜡烛在空中翻滚的时候像一把银光闪闪的犀利的匕首。它坠落于漆黑的海,黄色的火光一瞬间撕裂了风声。
火海迅速扩张到通讯室的各个角落,有黄色转变为橘红,有橘红转变骇人的血红,像个从地域而来即将吞噬一切的恶魔。


警报拉响,黑警们的脚步由远及近。
他们从虚掩的门里悄然离开,踩着一地金黄的落叶,向港口的方向狂奔,身后是滚滚浓烟与熊熊燃烧的火海,红光像末日的太阳照亮了一整个天穹。


最后的最后,在冲破天际的爆炸声中,大半个黑警总部在烈火与炸药合奏的第七交响曲中灰飞烟灭。



是绚烂的礼花。











黎明前的第一声枪响惊起群群飞鸟。
鸟儿朝向朝阳将升的地方拍动翅膀,落下一地碎雪一般的羽毛。


很快细密的枪声带着渺茫的花火此起彼伏,士兵的怒吼与平民惊慌失措的嚎叫在飞烁炸裂的瓦楞中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昨天夜里那一队势力微弱的起义军很快就被士兵击散,起义军们拖着受伤的同伴与虚有其表的枪壳节节败退,被困于城市边缘一座残破的钟楼之中。






那一声枪响没能将他们吵醒。


钟楼的正后方,隔过一片树林,丛生的杂草中掩没着一个废弃的牛棚。
杰克斯派洛躺在硬邦邦还扎人的草垛上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他的所有衣服都好端端的套在身上,从皮靴到外套到帽子,堪称全副武装,仿佛随时能够跳起来挨揍。


黎明未至,天却不是完全黑色的,远方的天穹显露出一种青白色,近似于饥寒交迫的人脸颊上带有的僵硬的青白。
威尔特纳躺在杰克旁边,盯着他逐渐绷紧的脊背,他知道杰克早就醒了。通常他带着疲倦入睡的时候都会打呼噜,而现在却悄然无声。


树林显然算不上一个正经的树林。
树木们稀疏的像是衰弱的老人为数不多的头发,没有多少鲜活的绿色,也许是土质的问题而更多呈现出垂死的黄色。
干枯的树叶岌岌可危的挂在枝头,置身于迷雾中亦近亦远,执着的不肯落下。没有花。


在枪响之前,他准时被尖锐的鸟叫吵醒,两点一次,三点又一次。罪魁祸首是一只白色的鸟,是他跟着杰克偷东西时意外拾到的,它的翅膀受伤,红色的血污与洁白的羽毛掺杂在一起,像一个破漏的纸袋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奄奄一息。
在一年多以前,他还记得那是宵禁日刚刚推行的夜晚,他们鬼鬼祟祟的沿着墙根前行。路灯昏暗,街道上除了提着警棍严阵以待的警察外空无一人,警察们的脚步仿佛死神爬上地狱的台阶。
威尔特纳不顾杰克的嗤笑把那只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掌心,小家伙的身上还存有依稀的温度。


“鸟有什么用。”杰克朝他吐了吐舌头,“一只破鸟能换钱还是面包?小威尔,苏特勒都快把我们饿死了。”
“煮了吃更划算。”


“能救活的,杰克。”威尔固执的说。
他没听杰克的话,事实上他很少听从杰克。
威尔特纳把鸟包裹在一条垃圾堆里翻出来还算干净的手帕里,然后躲过卫兵与警察的巡视,把它带回了他们的“家”——那个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的牛棚。


牛棚里连牛都没有,他想。上帝会同意我养只鸟。




“宵禁令推行以后小偷的日子越发难过了,八点一过黑心警察就在街上逮人,不论男女上去就是一警棍。”酒馆的女主人伊丽莎白为他们的煤油灯添上新的燃料。
“听说禁酒令也在酝酿,某些色情图书也不能买,妓女全都走光了,生意很难做。” 年轻的妇人顶着一头稻草一样的乱发控诉。


灯油已经添完了,杰克斯派洛依然赖在柜台边不肯走,他搭着伊丽莎白的肩膀嬉皮笑脸。
“斯旺夫人的生意永远不会难做。众所周知您总是能搞到一些……”他压低了声音。
“别人搞不到的东西。”


苏特勒名单上的违禁品。色情杂志,汽油,硫酸,毒品,枪支和妓女。伊丽莎白斯旺明面上开的是酒馆背后却暗流涌动。


“闭嘴,杰克。” 她把杰克那只不老实的爪子从肩上扔下去,和靠在门口等待的威尔特纳心有灵犀地同时翻了个白眼。“你的油灯快报废了了,你得换一盏。”
“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杰克接过灯头也不回地向酒馆门口走去,“自从苏特勒上台宵禁令推行之后我一票都没干成。”


“还有这个家伙。”他毫不客气地用手戳戳威尔并得到了对方小幅度的挣扎,“他显然对上帝信得很诚恳!他不愿意偷东西。我一个人得负担两个人的生活。我穷的叮当响,好几百年没见过女人,连一杯朗姆酒都喝不起。”


他招呼站在门口的威尔准备离开,女人的声音又阴魂不散的在身后响起。


“苏特勒的亲兵昨天枪击的一群游行的学生。” 伊丽莎白用一根细长的手指转着柜台上一个玻璃杯,带花纹的玻璃在她的掌中像一把锋利的刀。


“他的便衣侦探简直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好几个藏有违禁品或宣传反苏特勒思想的政治家升至作家都莫名奇妙的失踪了。你也听说了吧,杰克。”





一切的开始是在苏特勒上台后。


最初因为其果断的手段已经一些恰好的政策收到了人民的拥护,的确他强硬的手段很大程度上改善了社会秩序,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增税,打击扩充军备,在各个角落建立黑警分部,并任命克里蒂作为黑警总长。国务院的几位长老几次提出弹劾,没过多久长老们统一被发现的在家中自杀。弹劾随机不了了之,苏特勒趁机更换了大批国会议员,有了黑警的加持,从此地位一路增固。


创造“绝对和平”的国度是他的最终理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衣充斥着人们的生活,每一个有犯罪倾向的人都会被黑警逮捕审问。连报纸每天刊登的内容也要经过苏特勒的批准。


人们终日生活在一片惴惴不安的灰色中,对苏特勒的拥护一半变成狂热一半变成恐惧,变本加厉。



“最近要小心。” 伊丽莎白担忧的提醒。“也许将来也要一直小心过去。”


“小心什么?”杰克转过身满不在乎得耸耸肩,“ 我只不过是住牛棚的小偷,靠别人吃饭,一点惹着大总统的意思都没有。”


"自作多情。”

妇人再次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她朝他身边的威廉一扬下巴。


“我说的是他。”



威尔特纳和你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有你没有的东西。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只白色的鸟踩在他的眼皮上跳跃,一边叽叽喳喳的鸣叫,爪子戳在威尔特纳的眼皮上带来一股刺痛和冰凉。鸟很胖,从柔顺而蓬松的羽翼与全身的活跃程度不难看出,它受伤后的一年里威尔就算挨饿也把它喂养的很好。
他终于被鸟吵醒,翻了个身不耐烦的把这只聒噪的小家伙撵到一边,睡了没到两个小时,心情不佳。


昨天夜里一群学生们组织的起义军突袭了苏特勒度假的塔楼,塔楼就在小树林附近,离他们的牛棚不算太远。那些枪响透过树林中的迷雾很轻易的扩散尽他的耳朵。



威尔特纳仰躺在草垛上,他盯着牛棚破了一个大窟窿的顶板,深蓝的天空中像碎钻一般的星星散出温和的光晕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遥望那些星星,默默数着枪响和炮击并胡思乱想。杰克这个大骗子什么时候能把窟窿补上?他讨厌偷窃,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告别小偷的生涯?凭什么有一次犯罪记录就永远不能享受更正常人同等的权利?苏特勒的专政真的能够被推翻吗?


还有从半年前开始组织起来的学生。最终威尔默默想,他们会丧命于黑警与亲兵的枪下吗?


他数着他能听清的枪声,七百五十六下,等到七百五十七下的时候,枪声停止了。




”学生们会死吧。”他喃喃自语。


“当然。”杰克在枪声平息后漫不经心的接话,“他们根本不能算是起义军。像是拿着玩具枪开玩笑的小孩子。类似多米诺骨牌,推一下就倒。”


“不对,杰克。”他摇头,“起码他们有反对苏特勒的勇气。看看现在的人,苏特勒推出什么政策他们反倒乐于接受,他上台的整整三年,黑警已经不知道关了多少人。学生们总是比常人更有勇气。”


“行,你有勇气,小威尔。” 斯派洛好像在安慰并且嘲讽他,他翻了个身,对着威尔的就只剩下脏兮兮的后脑勺,他的脖子上挂着长年累月不摘下来的一串珠宝,仔细看能够发现每一刻珠子上镌刻的细腻花纹,犹如时光里错综复杂的地图。


“反抗却不明白号召更多的人,以为杀掉了克里蒂就大功告成可以顺利让总统倒台,简直像个幼稚的笑话。
盖伊福克斯是怎么死掉的,当然是因为愚蠢。”


杰克背对着他闷声叹气,“还有啊,别老对我抱怨什么。我们他妈的是小偷,手臂上都有黑警打下的烙印,所以社会抛弃了你,注定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偷。”


“现在再睡一会儿吧。”他疲倦的闭上眼睛,语气柔和的像在哄一个孩子。“等明天一早那些亲兵打赢了撤退的空档,去钟楼那边看看能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苏特勒缴给亲兵和黑警的钱可比养一个你贵多了,听说士兵们的钮扣都是金子做的。”


“你要偷死人的东西!”威尔抗拒道。


“拜托,别这么迂腐!”  杰克举起一只手隔空一甩又重重放下,像一只机灵又古怪的猴子,“ 死人管不到我们,它们还要应付撒旦的试炼,他们才无暇自顾。再说了是拿不是偷。废物利用才会物有所值。”



他嘿嘿一笑,狡黠的眼眸如一只掩没于夜色的狐狸。

“要知道,乱战里最终的胜利者不是人民也不是政府。”




“是小偷。”




















黑色威尔最近总有一种预感。一切都在心甘情愿的偏离方向。




四点三十分,克隆仓库的顶灯准时亮起,睡眠舱里的克隆人们从速扑的催眠中清醒过来。他们换上千篇一律的“Mama餐厅”工作服,在监工和“妈妈”的监督下背诵克隆人六十条准则,然后进入餐厅工作。打扫完餐厅,准七点,声速电梯将为克隆人送来第一批客人。


客人们都是纯种人。男人,女人,抱着孩子的机器人嘻嘻哈哈的走进餐厅。黑色威尔跟其他威廉们一样。周二的时候他负责收银台,周三他则是服务生,负责把菜单送到每一个纯种人手边,绝对礼貌的对顾客们的需求作出回应。


“Mama餐厅” 是业界有名的四星级餐厅,统一配备的克隆人都是威廉特纳模版。
威廉们比其他品种的克隆人更加英俊,谦和而安静,完美无缺。不需要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总是低着头保持绝对静止,仿佛要把自己融化在空气中。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特点,Mama餐厅很受当地政客们的欢迎。




至于威廉–272为什么有个“黑色威尔”外号。那纯粹是因为克隆失败。

克隆人们是根据基因版克隆出来的,威廉们根据威廉特纳的基因版而批量创造。在272号之前,每一个威廉都是蓝眼睛。
原本这种刻版模式已经非常稳定。但威廉–272被创造出来时,也许是基因变异,在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中,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美丽的焦糖色,近乎浓稠的黑巧克力。威廉中唯一一个焦糖色眼睛的克隆人。

按纯种人的规定,变异的克隆人属于残缺品,拥有不可控性,理应拿回去销毁。但销毁一个克隆人成本极高,何况272号好像比其他威廉更加安静和听话。他从来不会问问题,当别的克隆人在询问关于方舟的事情时他从来只是在一边默默地倾听。
这让“妈妈”非常放心,她撤回了送272回去销毁的命令,反而更加喜欢他了。
而蓝眼睛威廉们则对272号的眼睛十分好奇,时常凑在一起调侃。为了方便区分,他们还给272起了个外号——黑色威尔。




克隆人们通常佩戴智能项圈。
项圈纪录了每个克隆人的编码信息。每一年平安夜,在所有的顾客都离开后,监工会为每一个努力工作表现良好的克隆人的项圈上加一颗星,集齐十二颗星的克隆人在圣诞节的当天将获得离开Mama餐厅的权利,他们喜气洋洋地踏上Mama的方舟,方舟将他们送往乐园。


“听妈妈说乐园里有沙滩,海和海鸥,每天能够看见最干净的天空,还有购物中心,公寓,穿比基尼戴猫眼石的女郎。” 威廉–039兴致勃勃的瞪着他的蓝眼睛,在服用速扑之前对黑色威尔说。
“我们应该更加努力工作,明年我就能满十二颗星,我每一天都在盼望着去乐园,据说乐园里的克隆人们就能像纯种人那样随心所欲的生活。”


“272,我会想念你。” 睡眠舱散出的微弱点暖光使039的淡蓝色的人造眼睛比平常更加柔和,他微笑了一忽儿,拧开药盒倒出两粒速扑就着苏打水吞咽下去,然后平躺进睡眠舱。


“注意别说‘想念’这类词汇。” 黑色威尔的语气毫无起伏,“职业守则第二十一条,不要对顾客以外的人擅自表达情感。被妈妈听见的话又会扣掉星星的。”


当他麻木的拧开药盒吞下速扑时,039号早已进入了安眠。





如果说黑色威尔除了黑眼睛以外与其他克隆人有什么不同,恐怕就是对乐园的渴望程度了。
黑色威尔从来不期待乐园。


克隆人们在满星之前之前必须遵守六十条职业守则,他们不能踏出工作领域一步,一旦违反了守则,那些机器警察就会将他们判断为社会威胁物,从而进行强制销毁。
黑色威尔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餐厅工作,他像一台永动机,二十小时马不停蹄。抬头是餐厅天花板上华丽的图腾、水晶吊灯与无孔不入的摄像头,低头是厚实柔软的羊绒地毯。
像039所说的碧蓝的海,黄金一样的沙滩,掠过眼际的水鸟,喷泉,彩虹,他没有见过,他看过最遥远的东西不过是餐厅窗户外那块方寸大小的人造天空。
黑色威尔凭借克隆人惊人的学习能力理解这些词汇的意思,但他始终不能明白这些东西存在的涵义,它们对人类社会到底有什么作用?


既然无法理解,他对乐园就始终不能像其他威廉一样向往。


威尔特纳一直以为他同任何一个克隆人的一生一样,作为纯种人的工具,工作,工作,工作,最终前往乐园。


至少在遇到那个男人之前他一只是这样以为的。



















又过了大概一小时,这一次白鸟在杰克的头顶欢快的跳起霹雳舞。
凌晨三点的牛棚异常潮湿。
破破烂烂的木头顶好像随时能滚落冰凉的眼泪。空气中没有水晶,没有绿草地,没有慵懒的阳光,只有巴掌大的地方,杰克躺他身边安静到诡异。
威尔特纳皱了皱眉头。他不相信那只胖白鸟再一次的吵闹没能吵醒这位小偷先生。


“醒了就别装睡,杰克。” 威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挂在木栅栏上的煤油灯——苏特勒刚上台一年的时候伊丽莎白断定这盏灯马上要报废,如今它居然奇迹般又撑了整整两年,连同这只胖白鸟一起陪伴了他两年。


两年中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就此脱离这种偷鸡摸狗的生活,他扔下杰克跑去镇里求职,可雇主一看见他手腕上的烙印就惊恐地把他往门外赶,“你是黑警抓过的人,我怎么敢要你。还是快滚吧!对我好也对你好。” 每一个雇主都异口同声。
威尔特纳心灰意冷,他从前是个孤儿,本就无家可归,只好再次灰头土脸的回到牛棚准备接受杰克的恶意嘲讽。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次杰克并没有嘲讽他哪怕一句话。斯派洛先生仅仅只是叹了口气,狂怒又温和的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个鸟窝。

像酒一样,禁酒令越是管理严格,就越让人们又狂饮的欲望。
杰克像不像酒他不知道,只是威尔从此再没动过离开的念头。哪怕他从不愿意偷东西。



火光通过一小截蜡烛,最终再煤油灯里跳跃起来,像郁金香,女人们飘动的金发。
那是微弱的火光,只足以照亮非常渺小的区域,但终究为冰冷的牛棚带回一丝温暖。


钟楼的方向没有什么动静。


“结束了?”他问那个依旧躺尸的男人。

而杰克斯派洛懒洋洋地拿手遮住双眼,“没有,不过快了。我听到车轱辘的声音,炮兵大概要把整座钟楼炸成渣。”
随即他又开始捻着小拇指自说自话。
“打扫战场要派一个好时间。亲兵们刚刚撤退,善后的黑心警察还在赶来的路上。废墟里剩下的没一个活物,那才是咱们偷东西的好时机。”


“不是咱们。”威尔打断并纠正道,“是你。”


他沉默得盯了杰克一忽儿,恶狠狠地掐断心中涌动起的奇妙情感的花苗,让它趁早烂在自己干涸的胸腔里。


“我偷了东西。”威尔淡淡的说。



斯派洛几乎瞬间惊悚的跳起来,像个女人一样半捂着嘴大呼小叫 ,“你脑袋没坏?或者说你是真的威尔特纳?”
“还是说这么多年你终于被我感化的像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小偷了?” 他似乎是很认同这种说法,一边说一边疯狂点头,像个癫痫发作的病患。
“让我看看小偷威尔究竟偷了点什么。”杰克兴致勃勃。



威尔特纳当然没有理睬他,像一盆凉水把杰克斯派洛为数不多的热帎灭了个干净。


“一本书。”他说。


“书?书有什么用。” 杰克失望的嚎啕一声。在草垛上翻滚起来。“懒惰者的精神垃圾,谋杀人类最后一丝雄心壮志。”


“你的雄心壮志指的是偷东西?”威尔觉得有些好笑。他扒开一侧的稻草,一个牛皮纸袋露出一角。纸袋里是一本包装精致的小册子,一看就是苏特勒推出违禁书单后故意裁小的。
“上次你偷克里缔的珠宝的时候我顺手在书房拿的。”


“克里蒂?那就一定是弗洛伊德” 杰克怪笑一声。

“性学三论?”


“是童话。”


“童话?”他斜着眼大笑。  “ 现在这个世道看童话,恕我直言有点你实在是个傻子。”


好的,是他想多了,他拒绝与混账交谈。
“妈的,闭嘴杰克。你要我念给你听吗?  是个童话集……第一个故事是———《夜莺与玫瑰》。”



"哦。” 斯派洛先生放弃了嘲笑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个故事连我都知道。奉劝你只看前半段,精神病人们的幻想才是美好的。”


威尔特纳没搭话,他把书打开,靠在稻草堆上,借煤油灯微弱的火光开始阅读。微微念出声,犹如细腻又混沌的絮语。





“她说过只要我送她一些红玫瑰,他就愿意与我跳舞。” 年轻的学生大声说道。


“可是在我的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都没有。”


这番话给在圣栎树上自己巢中的夜莺听见了,她从绿叶中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着。






彼时远方的钟楼终于在黎明前夕迸发出第一声枪响,惊起一群飞鸟。此起彼伏枪声交织着刺入他的耳膜,炮声传来,像巨人愤怒的咆哮,大地都为之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枪与炮声戛然而止。空气还在依稀震动,枯叶像飞落的雨点洒了一地,一丝霞光冲破浓雾泼洒在青灰的云层。


杰克斯派洛细不可闻的低笑一声,他站起来扭动关节,顺手拿过挂在木架子上他那顶丑陋的牛皮帽子豪情万丈地扣在头顶。   “结束了,小威廉。黎明将至。”




“ 天亮了。”

















黑色威尔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是2月26日,周三。
那天早晨他眼皮跳的厉害,差点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杯。


那个男人坐在双人桌的一把木椅上,带着一个翡翠戒指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叩击桌面。
他带着一幅宽松的方眼镜,只起装饰作用,留薄薄的胡子,的五官年轻英俊文质彬彬,可身上穿的衣服却像刚刚从夜店里宿醉回来——堪称乱七八糟,一条领带打成无数个死结,膨起来的头发像干枯的稻草又像花枝招展的圣诞树。这跟旁边衣冠楚楚的客人对比起来显得荒诞又怪异。


监工就在旁边,他不想去,但他没得选。黑色威尔深吸一口气,拿着电子菜单微笑着向男人走过去。

“威廉特纳–272,欢迎来到Mama,非常高兴为您服务。”
第一千零一次露出标志性的僵硬微笑。
“第一来吗?您一个人?需不需要我为您推荐一下夏季新式菜品……”


男人思考了一会儿,他盯着黑色威尔的眼睛,像在欣赏什么世界名画。整整五秒钟尴尬的停顿后低沉地哼笑一声,突兀地截断了黑色威尔的滔滔不绝。


“杰克斯派洛。”


一开始克隆人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杰克斯派洛”,不是一种食物,饮料,或者酒,不属于克隆人学习过的任何类词汇,它在一个陌生人厚实是声线里演变成一种奇特的魔力。


“杰克斯派洛。”他无意识动了动嘴唇,茫然的跟着男人重复一遍。


“我的名字。” 那人解释道,他打量着黑色威尔,吐露的音节像砂纸在金矿上摩梭。
“昨天来第九空间的时候听说Mama有个黑眼睛的克隆人,所以想来看看。”


“那么,利口酒。”

杰克捻起手指,他的姿态有种不能形容的诡异,如果硬要让威尔形容,那就是他在《餐厅词汇》里学习过的小丑这个词语,当然他没见过小丑,书上有一幅怪诞插图,用来形容这个男人再好不过。


“不,不,不要利口酒,改成朗姆。”杰克混乱的摇头,他毫不遮掩地盯着威尔很欠扁的笑,“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吗?”


“我没有见过其他的克隆人长这样一双黑眼睛,确实漂亮,就像是……黑玛瑙,或者黑曜岩。”


“我是说——你有见过黑曜岩吗?”



他扫过来的视线仿佛泛滥着滚烫的火星,鲁莽的撞进威尔特纳的视网膜,奇异的热度从瑟西的毒药杯中源源不断的滚落,浇筑在他的心脏上,克隆人钝化的感情在此刻莫名奇妙的尖锐起来,那几乎灼伤了他。这一刻他几乎能肯定这位客人的与众不同。
这种感觉仅只维持了两秒钟。他在脑中背诵职业守则前三十五条,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嘿,其实你没有必要告诉我名字。正常的纯种人都不会想把名字暴露给一个克隆人。黑色威尔默默想。
第一次有一个纯种人愿意告诉他名字。






男人开始在每个周三周五下午的两点半准时出现在Mama餐厅靠窗的双人座上,身上的衣服一套比一套惊悚,引得周遭的客人分分侧目,“妈妈”和监工有时候会争论要不要用机器护卫把他礼貌的请出去。
他是个画家,而且很会挑时间,每每总是在黑色威尔当服务生的时候“碰巧”出现。像个醉鬼一样点一堆朗姆酒,一边掏出素描本和画笔开始闷头大画,一边缠着这个黑眼睛克隆人扯淡。


克隆人们不被允许与监工以外的纯种人有太多交谈,所以通常都是杰克在喋喋不休,而威尔拿着电子菜单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立在一侧,看样子仿佛正尽心尽力的工作,可实际他的心思早已不知不觉飘到了别处。


克隆人在学习,他像个出生的婴儿,对世间万物都充斥着好奇。
杰克斯派洛所带来的他从不曾见过的词汇,有些词语是他在《餐厅词汇》上学习过的,但通过杰克的嘴巴仿佛赋予了它们更加鲜活的灵魂。
微风里有栀子花香,阳光是彩色的,花园的绿草地上扭动着五颜六色的风信子,天空和海的颜色不一样,时而碧蓝时而深邃。但有些时候它们又是一样的,潮涨潮落,朝霞夕阳,细腻的沙滩,排球,孩子,情侣,欢笑。
那是他不曾拥有的,纯种人的世界。


杰克斯派洛显然点燃了克隆人一片死寂的心脏。像块廉价海绵需要无止境的吸水,威尔逐渐开始渴求更多。
于是不仅仅是斯派洛单方面的诉说。克隆人开始趁着监工不在的时间向杰克提问。问题没有固定的范围,全靠他自己做主,这种微小的自由感也带给威尔一种由内到外的欣喜。

纯种人的食物味道怎么样?我们?我们的胃很脆弱,速扑含有我们需要的营养,我们除了速扑不被允许吃别的东西。
每天看着不一样的人脸不会觉得害怕吗?什么?你说看相同的人脸才会害怕?我才不会害怕。真的不会。
雪峰是什么样子?就跟饮料上堆出的碎冰一样吗?雪会融化?冰的?你是说天上会掉下刨冰?是甜的吗?


孩子为什么要看书?什么是童话?只有男人和女人在能在一起吗?爱?我跟监工能够算爱情吗?


杰克差点一口酒喷到黑色威尔脸上,他想起监工接近两百磅的体重和油腻浮肿的大脸,否认脱口而出。
“不!你配不上她。”


“并不是朝夕相对才叫爱。那样你不如爱菜单,爱刀叉,爱速扑。”


“那么请您为我解释一下这个词汇的含义。从前常常听客人使用,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工具吗?还是一种使人高兴的东西?”


杰克斯派洛抓耳挠腮,他躲闪的看着威尔黑亮的固执的眼睛,发现自己对这个克隆人毫无办法。变异的克隆人果真如“他们”所说是与众不同的。于是他更加抓耳挠腮的思考,仿佛要抓破头皮直逼脑髓。


“没法解释!这是纯种人为彼此相互靠近寻找的借口。苯基乙胺的恶作剧使两个人相互接触,相互了解彼此,从而产生追随对方的想法。性爱是爱,童话也是爱,盲目是爱,承诺是爱,背弃是爱,幻想与悲剧都是它的体现。但我相信所有的爱都是不被逼迫的自由选择。它并不使人总是高兴,更多的时候它会演变成怨恨。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这就是纯种人的浪漫。”
“威尔,”杰克伸出一根手指顶住他心脏的位置,鲜活的跳动着生命。
“文字是贫乏的,无法精确的揭示出它的含义。有些时候不能通过甚至不需要理解,你得去感受。”


那些话被克隆人一字不差的记在脑中消化,黑色威尔茫然的停顿几秒,在无法理解的同时险些抓不住重点。灵活有力的藤蔓包裹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土而出。


“我明白了。” 眼前的克隆人有些没落的垂下眼睑。“爱是特种人的特权。”




“所以说我们可以不要进行这个话题。” 杰克心虚的耸耸肩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他张望到监工没有注意这个角落的动静,继而大摇大摆向黑色威尔招招手。
“过来,过来。”他指着自己的素描本,“看看这些画,斯派洛大人的杰作,总会有你感兴趣的。别的蓝眼佬都没机会,这是我们黑眼睛的特权。”


一页页翻阅,一些用铅笔勾画的景物。天空与飞鸟,猫,还有他没见过的叫“兔子”的动物,说不上名字的花,表情迥异的各不相同的纯种人,或大笑,或悲伤,或恼怒。
那些从不曾有的欣喜再一次像疯草那样生长起来。


下一页是一双眼睛。清透的像墨盘一般的眼睛,睫毛纤长,眼角微圆。霎那间威尔分不清杰克这是在画他还是画自己。



他的心脏剧烈抽动几下,下意识作出吞咽的动作,在监工回来之前终于问出了那两个问题。


“您下次还会再来吗?” 满怀期待。





“还有,您说过的黑曜岩,是什么样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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