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铁】尤斯金她曾坠入深海 「下」

•私设注意
•OOC
•要注出来的典故太多懒得注了

•玄学




尤斯金她曾坠入深海 「下」





是船员的问题。是他们先出的错。


错误的来源总是很简单。简单变成复杂,复杂变成不可挽回。
就像刚才。



刚才是指几个小时之前。风雨未停,时钟的指针也还没有完整的停泊在十二点。
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水手在同伴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系紧领口。 倒霉的是天寒地冻,又到了他值班的时间。
“快点滚上去,约翰,到你了。”上一轮值班的人因为终于可以回到温暖的室内而大笑,也许这笑里还参杂着一些对他的嘲讽。
小水手翻了个白眼,立即有冰凉刺骨的雨点落到他的眼睛里。他浑身颤栗,当即决定值班的时候偷偷喝几口苦艾酒。橄榄绿色的酒瓶被他揣在衣袋里,像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水手登上暸望台,他眺望着航行的远方,与往常别无二致。寒风让他打着哆嗦,细小的雨点类似于那种不太严重的疾病,比如偏头痛,比如皮肤炎。虽然要不了你的命,但总能残忍的剥夺你的全部注意力。
他依然坚持望着前方。


海水是深蓝色,近乎浓稠的墨汁。有什么在一片漆黑里闪烁,也许是苍青的天穹所依稀透露的几缕白光,戏耍的亡灵,或是近乎剔透的玻璃珠折射出的浅淡光晕。
他攥着手,哈出的热气像森林迷雾。
小水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痛而痒,用力过度使胶皮手套里粘上几根新鲜的睫毛。
其实他不怎么能看清海面,在上瞭望台之前他本该带上望远镜。二副显然没有把望远镜交给他。他当时只顾着在意那瓶苦艾酒,完全这事抛到了脑后。
没什么关系。他满不在乎的想。号称永不沉没的尤斯金号怎么会被这种渺小的风暴打败,只是这一晚偷窃上帝的一点闲适罢了。



所以当那块白斑从眼前逐渐扩大到一个相当惊人的大小的时候,小水手才终于认清了它的模样。


那并不是隐约的月光所映射的白色光点,也并非戏耍的亡灵。它是一块巨大的冰。他带有恐惧意味得吞咽了一口唾液。
确切的说,它不仅仅是一块冰,它庞大得简直像一座山。



是冰山——

男人巨大的吼声几乎要将喉管撕裂,很快尖锐刺耳的警钟响彻整个控制室,仿佛飘散在空气中的阴影,把方才还在寻欢作乐的船员笼罩在一团阴冷的恐惧里。


白胡子冲出来。他的睡裤还拖在脚踝,帽子歪了近乎四十五度,体态犹如滑稽的小丑。不过此时此刻就算他裸体恐怕也没人会在意。
“减速——”他冲苍蝇一般的船员大吼,“给我绕开他!”他的声音交织在大片水花,风号与淋漓落雨中。


马上有人接手了控制,减速,左满舵,三号螺旋桨倒退。尤斯金巨大的身体竭力想避开那块近在咫尺的浮冰。可惜从他们发现那块冰的那一刹那开始,一切已经太迟了。


尤斯金号巨大的身体就配合着二十三节半的疯狂时速,仿佛抱着必死决心奔赴战场的鲁莽勇士,无论冰块有没有心,那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它披荆斩棘,一路高歌着向前,带着悲鸣,犹如一颗拖着长长的绚烂的尾巴坠地的陨星。
减速已经成为一件可笑的事情,恐怕没有人拥有能够阻止它或者她赴死的勇气。


那轮带着白光的阴骸在白胡子的瞳孔里无限放大——
是轰鸣。






他们做错了两件事。


首先,他们不该让贝德加速的提议得逞。一个太过庞大的东西又有太过庞大的速度,所带来的不可逆转性绝对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不过毫无办法,决定已经作出,无论是船长船员还是那些野心勃勃的银行家和工厂主一时间都陷在势利眼里无法自拔。


但显然他们还是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那座冰山带来的猛烈撞击使船头的铆钉松动,隔离板像松脆华夫饼一般崩裂,源源不断的海水向底舱内涌入。但船员们白胡子的领导下及时关闭了防水闸门,这为他们的逃生提供了非常大度的时间。


紧接着他们犯下了第二个错。
不可饶恕的,致命的错——死到临头白胡子依然相信尤斯金号能够是永不沉没的奇迹,他高看了自己,妄想着他们可以自己解决好问题。可尤斯金不是查理德,它可没有军队,自然也不会有上战场是褪去战甲的实力。要知道纵使是狮心王也会不得已被囚禁在古堡塔楼中抑郁度日,何况她只是个传奇里的女人,一条处女航行的客轮。


他们欺骗了客人。
狡诈的二副对头等舱的客人们温和乐观地说只是出了一点点小故障,为了欺骗他们甚至请来了乐队为客人们演奏,就像明天的夕阳依旧会照常升起那样乐观。


当海水逐渐上升,入侵闸室和锅炉室,船头开始一点点下沉,维修工作再也无法进行时,白胡子终于意识到了威胁生命的恐惧。


他几乎是颤抖的向船员颁布这个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仿佛持着镰刀的黑面死神祭出来自炼狱的死亡判决书。


尤斯金号,就跟那个女人一样,走上了绝路。






此刻威尔特纳的心脏跳动的速度大概在他的此前的人生中绝无仅有。


他踩着倾斜扭曲的船面,黑棕的卷发被细碎的雨点染湿,麻木的口腔中因为大声呼喊而牵扯出更多的鲜血随着他的嘴角滑下,毫不自知的降落到衬衫领口,促生出殷红的花。
那些小姐与夫人们,在终于意识道这艘船会葬身大海之后终于抛弃了淑女所拥有的一切礼仪,她们用扇子掩面,嚎啕大哭,一刻不停的抱怨。先生们的状况稍微好一些,他们与大副争论救生艇的数量了,剩下的时间以及财产问题,抽成盒雪茄,踱步,眉头紧缩。接着他们开始跑来跑去的整理东西,打包大量珠宝首饰与支票,就救生船的数量问题争吵不休。


甲板上混乱不堪。数量有限的救生艇与迟迟不来的救援勾起了人们的恐慌,在生命面前人人都是自私的,很快有人为了争夺船位而大打出手,人民起义一般的动乱一波接着一波,船员们不得不鸣枪示警。
在朝天开了几枪之后他们安静下来,白胡子瞪着眼睛,脸庞涨得通红,他声嘶力竭,
“该死的,如果你们还算个绅士,让女人和孩子先上!”


总算还是有了一点秩序。






他在甲板上奔走,从一层到三层,越来越倾斜的船身几乎要让他站不住。
杰克不见了。哪里都没有他。
他来时是那样猝不及防,现在他的消失也没有一点预兆与光亮。


威尔特纳在漆黑的雨夜,在混乱的人群里为他奔走,他打开所有的舱门,追寻着杰克一丝一毫可能留下的线索,可这徒劳无功,杰克本就没有任何标志性的东西,就连浑身上下衣服也是属于威尔特纳的。他一声声呼喊他,寻找他,声音从急切变成哀怨,最后麻木。
加百列抽空了他的灵魂。
特纳少爷最终颓然在地上,他隔着皮肤抚摸自己肿痛的喉咙,该死的杰克斯派洛消失了,他最终还是抛下了他,一切都变的没有意义起来。


“轮到您了特纳先生,请您——”一个很青年的海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他伸手指指甲板边缘对他说,
“这艘救生艇还能装下一个人,我想您可以坐在这里。”


威尔特纳失魂落魄的站起来,似乎已经确认了杰克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他低垂着脑袋,任凭受伤额角低落的鲜血一路流进眼睛里,狼狈的像个即将被处以极刑的亡命徒。
一切都结束了,就像个梦一样。他自嘲。





对贝德先生来说一切还没有结束。


当他看到特纳家的小畜生跟他坐上了同一艘——也是最后一艘救生艇 时,简直要暴跳起来。这个该死的同性恋的小畜生,从上船开始一直在跟他过不去,现在甚至抢占了他原本准备放珠宝的位置,他为什么不能淹死在海里。
他跟老特纳因为生意上的竞争结仇已久,他一直相信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一定要抓住时机这种道理。
老特纳要是死了儿子该多伤心啊,总督小姐的亲事也攀不上,说不定过几年自己就死了呢,这可实在是一桩叫他兴高采烈的好事。就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让他死掉吧,都是大海的过错。可怜的小威尔葬送在了这场沉船的灾祸里。
他眯着眼睛微笑,像只敏捷狡猾的狐狸,偷金蛋的鸡。他的手也因为这个好主意兴奋的发抖。



把威尔特纳推下船的行动很轻易。


小畜生好像着了魔一样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当他伸出双手的时候威尔特纳甚至没有一点警觉。他伴随着雨点下坠,也像飞翔失败后被母鹰抛弃的幼鹰一样从高空仓惶陨落,扑通一声,被无尽的海水所吞噬。


贝德先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一点疑惑,威廉特纳的那的古怪朋友怎么会没了踪影。不过这种疑惑也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念头罢了,尤斯金的船头已经完全沉入水面,整个广阔的船身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现在必须马上离开了。
他不再管威尔塔纳的死活,带着夫人把船划向远处。








威尔特纳不会游泳。


这件事曾经被当作一个笑话被杰克津津乐道。他对杰克感叹——“我最不想的死法大概就是死在海里了。”
当时在杰克的鬼话下溺水是如此轻松,可当威尔特纳亲生经历的时候,他多希望有人可以在他脑袋上狠狠来一枪。


冰川南下的海水冰冷刺骨,他的身体被禁锢在这种寒冷里动弹不得,沉重的海水倾入他的鼻腔,口腔,食管,耳外道,侵入他的肺。威尔特纳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的手与脚随肢体意识无力乱抓乱蹬,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有个恶魔拽着他的脚腕要把它拖入深渊。
给我根绳子。
给我根稻草。
给我把开笼的钥匙。
求您,他在气泡与海水中沉沉浮浮,双手抓过的皆是虚无。他将要死了。


是否上帝听见了他的呐喊,一根稻草随风而来。
混乱之中一只有力的手拧住了他的手腕,熟悉的手,带着纹身与烙印的痕迹,让他如一粒破土生长的种子一般获得呼吸空气的权利。
威尔特纳被拽上一块不大不小的浮木,他半趴在那块浮木上剧烈的咳嗽,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仿佛但丁一般游览过炼狱,仿佛重获新生。


他身上依然是一股怪怪的酒味,嗓音激荡在威尔被海水浸泡过的耳膜中依然低沉悦耳。这种挑逗简直让他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


"小狗,没错,就这样吐出来。”杰克斯派洛温和地拍着他的背。“你得救了。”








“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抱着那块木板,在汹涌的海面上起伏不定。


“不,杰克。老实说我信任你。”威尔朝他诚恳地,怀着歉意地笑起来,咧开嘴,喜悦像喷泉一般涌出。他狼狈不堪,嘴角和额头都有伤口 ,可眼眸依然明亮又澄澈。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杰克告诉他他消失的原因。当尤斯金号撞上冰山的时候他正想通过上次那条便捷通道从三等舱回到头等舱,除了船员和白胡子,他是第一个发现尤斯金已经无力回天的人。白胡子为了欺骗客人,害怕他说出不必要的东西引起骚动,于是把杰克拷在防水舱里。


“出来废了我很大一番力气,那个手铐真难撬。小威尔,我可是差点就被水淹死了。”杰克出声抱怨,随后看见特纳少爷这幅鬼样子,又嬉笑得补充。


“我们彼此彼此,小少爷”









最致命的是气温。
他们没有救生艇,仅靠着一块浮木残存一线生机。
杰克要他游,拼命游,为了不被尤斯金号沉默所带来的巨大漩涡所波及,他们只能离这艘巨轮越远越好。
木板的面积狭小,于是他们都把下半身浸泡在接近零度的海水中。半个小时后特纳少爷觉得自己的体力即将消耗殆尽,整条腿因为寒冷而麻木,这感觉就像自己从没长过腿一样。


可他还是感到由衷的快乐,不仅因为杰克来找他了,因为杰克承诺过不抛弃他,也因为这种在大海上漂流,在生与死之间转换的经历叫他快活,他曾离死亡那样近。其他的少爷们,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种传奇一般的经历。他们只会被禁锢在一个个牢笼里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完成机械人物,没错,所以他才讨厌大工厂,讨厌织布机。


威尔特纳觉得一阵轻松。母亲死后,沐浴在老特纳的教导下他就很少再这样发自真心的愉悦。现在随着杰克的出现,这种快乐与兴奋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像拾起一份失而复得的宝藏。


——他觉得他会死在这片海里。








一个小时。


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困倦像扑面而来的鸟群包裹了他。杰克竭力想跟威尔说些什么使他精神起来,不然寒冷会在睡梦中抢走他的灵魂。救援的船队不知何时才能赶来,唯一能做得只有等待。
其实他自己的状况也没有好多少,整个身体都在颤栗。


杰克斯派洛花费大把力气把威尔的整个身体推上木板,不顾他的挣扎,迫使他平躺在板上,他自己则抓住木板的边缘吃力地呼吸。仿佛沙漏被堵塞,时间的流逝异常缓慢。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

水压炸开锅炉舱之间的防水板,他们远远地眺望着船上还未来得及逃出的次等舱客人们绝望得喊叫,船头失去平衡,尤斯金的前半部分像比萨斜塔一样微微翘起,人们掉进那个巨大的裂缝,尖叫声此起彼伏。
最终随着钢铁的扭曲,烟囱受压炸裂,一声划破天际的长啸后,尤斯金号引以为傲的船身断成两截。
威尔特纳吃力得抬起头,目睹着华丽的尤斯金,灯煌奢靡的尤斯金,号称永不沉没的尤斯金一点点沉沦下去,仿佛能够容纳一切的海水吞噬了她白色的外壳,矫健的船头,绚烂的露天泳池和镀金栏杆,别致的高耸的烟囱,这些都逐渐消失。客轮上眩目的霓虹熄灭在威尔焦糖色的瞳孔中。


轰鸣后,它沉没了。海面归于漆黑与平静,仿佛这艘大不列颠最豪华的客轮从来不曾在此停留。
大海抹去了所有证据,恩恩怨怨,吵闹喧哗,光明或萎靡。这就是它的迷人之处。


“不知道真正的尤斯金看到以她名字命名的船沉没了会有什么感想。”威尔叹了口气,他有感而发。


杰克哼了一声,手指颤抖着有些抓不住木板边。“也许它的沉没就是尤斯金自己的旨意呢,一艘被人驱使的船恐怕是无法与她的名字相匹配的。”


威尔低低地应和一声,他在发烧,额头滚烫,身体冰凉,困意连绵不觉。
我要死在海里了吗?他悲凉地重复。


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清透出层层重云,化作空气与波涛的缠绵的一部分,指引着一望无际的远方。
你不会死,傻子。杰克小声说。至少我不会让你死。


“别睡,威尔,讲个故事。”他用手划着海水,制造出一些鲜明的气氛,“十瓶朗姆酒换一个故事。” 他俯在威尔耳边说,像个鬼魅。


“讲个故事给我听。”








于是他竭力去讲述。


那是在是个很简单的故事,却依然在平淡到令人作呕的童年生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1867年,我大概只有六岁的时候,虽然禁止屠杀黑奴或女巫,但在安南普敦的贵族们依旧喜欢把它作为一种消遣。
那是我的母亲过世刚刚一年,老特纳沉醉与酒精和寻欢作乐,他喜欢看那些处死女巫的场面。


我记得那个夜晚的天空,没有云,月亮干净而柔和。
当父亲的马车夫刚刚挥动起马鞭时,我用窗帘,三条印花的印度窗帘布绑成一根长长的绳子。我顺着它从三楼的窗户一路跨出,一路下滑,那时仿佛不知道摔死的恐惧。
我开溜了,原本我应该被锁在书房里学习苏格拉底,可我开溜了,糊弄了我的家庭教师。
原本我是不配拥有玩耍的权利。自母亲因为肺病死去后,我的父亲,在我身上倾注的比曾经多千万倍的爱意——你懂那种感觉吗,杰克。
沉重的窒息感。
我要学习,书籍,金融,骑术,社交。六岁的小家伙学这些东西。我欣然接受,忍受伏尔泰和社交,和比我大或者小的少爷小姐攀比,还有他们油腻聒噪的父母。


这样的镣铐一点点积累,所以在这样一个夜晚,我选择尝试一些新奇的东西。我溜走了。


你以为会有什么奇妙的冒险故事?抱歉让你失望啦。


事实上我去观赏了一场死刑的执行。是火刑。
有很多人,大多数都是我所熟悉的名流贵族,人们围着刑台站成一个厚厚的包围圈,气氛高昂。
我那时很矮,不到一个成年男人的大腿根,披着很长的黑斗篷,很轻易就混入人群之中。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我的父亲。



他们点燃火把,橘红的火光使周围的背光部分更加昏暗晦涩,每个人的瞳孔里倒影着跳跃的猩红。



那根导火索,那个黑皮肤的女巫被拽着头发拖上来,她的脚已经发炎溃烂到可以看见森森白骨。她像个畜生一样戴手铐脚铐,颈子上套有项圈,南美洲人,或者仅仅只是个吉普赛人。


她一出场,人们立即像一锅沸腾的肉汤一样炸裂开来。
“女巫!”他们狂笑,前呼后仰,我隐约看见老特纳肚皮上颤动的纹路。
“来吧,向主忏悔你的罪,恕你不死!”
人们虽然这样说,可以就用拇指粗的缆绳一圈接一圈把她捆在木桩上,脚下一路散开的焦黑干柴金黄的稻草似一大朵绽开的花。


“不要,”女巫满头是污垢和血,还有嗡嗡作响的盘旋的苍蝇,她一开始拒绝 ,立即有男人上来连抽她十几个耳光,最后她哀嚎嘶吼着说我认罪了我错了你们叫我说什么都没问题,给一条生路吧。

这时候人们狂笑着抛出手中的火把与油脂。

火光接天,浓烟滚滚,犹如撒旦开始巡礼,人间炼狱。
这明显违反宪法,可不过只是贵族们一种别样的消遣。就像十字军屠杀沿途的异教徒,就像绞死一个两个十万个萨福纳罗拉一样容易。


我就那样站立着,银钉贯入我的脚掌把它们死死钉在地面,我无法动弹,脊背僵直,被斗篷覆盖的脸上淌过滚滚热泪。
那是我第一次发了疯的想要逃。


逃离这条笔直的轨道,撞毁轨道上运行的所有绿色机车,无论是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或者红色的。









“直到我在地下室遇见那个女巫,一直以来昏暗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我们聊得很投机。她好像很喜欢孩子,喜欢给我讲我在父亲那里听不到的故事。我就每天与她攀谈,这能是爱吗,就像爱我的母亲那样。”



“在我父亲想要绞死她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她恳求我给他自由。凭着我爱她,于是在夜里我偷走了爸爸的钥匙并打开她的镣铐。


这本是一桩好事,奇怪的是,我给她自由,她却劝告我别去追求自由,她预测了我的一生,像西彼拉那样告诉我,我会遇到一个过路人。叫我别轻易因为那个人作出一些不可挽回的决定。”


威尔特纳苦笑着,“现在看来女巫的预测是准确的,也许你是那个过路人,杰克斯派洛。”
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小到只有杰克凑在他耳边才能听清。三个小时的等待使他太疲倦了,如果不是杰克一直试图更他说话他根本不可能坚持下来。
他知道杰克也已经是穷弓末弩,他在他耳边所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寒气侵入他的肺。


他想,大海,一座伟大的冰窟,一座伟大的坟墓。


就像在他们初识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贫民的舞会也能够这样曼妙,海盗原来不仅仅只是杀人,被诅咒的死尸不只是存在于故事书里。杰克,是漫游奇境后得到苹果,是奥尔普斯抛开的金色竖琴。


死也无味了,死也无所畏惧。


“我很荣幸能死在海里。”实际上温度已经冷冻了他的头脑,现在的话也只不过潜意识中的胡言乱语。
“有一点非常可惜。”他说。


“什么。”


“相遇的太晚,相处的太短,而我,到现在都是那个胆小的人。”


威尔特纳,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长久的叹息。







第三个小时。


杰克斯派洛把系在腰间的那块金属拉出海面,冰冷的海水抚摸陈旧的罗盘,为它注入鲜活的生命力。
“威尔,”他透过水藻一般墨黑卷曲的湿发,窥伺他高挺的的鼻梁与骨瓷一样的皮肤。
多少年前他也曾坐在甲板边透过会明灰暗的烛火那样掏出自己的全部真实来窥伺他。


“于我来看那个女巫是愚蠢的,而且自私。”杰克笑嘻嘻地说,“通过恳求得到自由,品尝过自由的美好,所以不愿意让你也得到,她怎么会爱你,不过是想看你在泥潭里痛苦挣扎罢了。”


“飞蛾爱火所以不惜燃烧自身,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潘多拉因为好奇打开盒子,而奥尔普斯回了头,所以欧律狄死掉毫不可惜。威尔特纳,这是我们必要的代价。完成这种行动的人将不是我,作出这种选择的不是我,是你。
一切全凭你自己,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我他妈不知道。"
杰克的语气很懊恼,他不知道威尔特纳有没有在听。


“现在听我说吧。”他向威尔抛出一个标志性的怪诞微笑。“别他妈让自己睡着了,你现在睡着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我们交换,到我说的时候了。”水已经没过他下颚有力的弧线,他费力用没什么知觉的腿毫无作用的蹬着水花,把嘴唇贴上威尔特纳柔软的耳廓,“回应我。”



“这个罗盘,你一定记得。”他把手中的金属块举到威尔特纳黯淡的眼前,让他能够看清罗盘转动的方向。


“这是个秘密,我的罗盘。”
“只要我所想,他都能为我指引方向。




“比如我想去戴维的挪威老家。”他叩开那块黑色的金属盘,边缘腐蚀脱落,依稀能辨别出模糊的金色光芒,一声闷响,罗盘原本漫无目的游走的指针如今稳稳停止在一个位置,宛如神引的召唤。
“很神奇。”威尔有气无力地附和。


“再比如……我想想,比如黑珍珠的位置。”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罗盘再次很听话地转动,红色的针尖静止于另一个位置。“通向多巴哥。”杰克解释。


威尔特纳就像回光返照那样清醒过来,他的双眼恢复了神采,棱角分明的钻石,烨烨生辉。
“你的鬼把戏。”他咯咯低笑,一口气梗在喉咙上引爆剧烈的咳嗽,他抖了抖身上的薄霜。


“正经的,你得相信我。”杰克辩解。


“那么我来命令。杰克,让罗盘指向你最珍贵的东西。”



这回它没有转动,也不曾偏离,坚定地指向那个方向,指针镇定地发颤。


“喔。”威尔嗤笑,“黑珍珠?”他忽然有点失望,意料之中,情理之中。因为他足够了解杰克,那些失望像焦黑的海水,支撑着杰克的爱意与船,化作同样焦黑的苦涩。



“那么请罗盘指向——斯派洛船长所爱的人。”   他再次命令,却固执的闭上眼里。



杰克没说话,随时间流失海水已经没过他的嘴巴,但这不足以构成他沉默的理由。如今他呆滞的望着罗盘——指针转动,就像他的主人一样犹豫不决,像迷途的羔羊在森林中打转,颤抖着,缓慢的,直指向下。



“威尔,你看看。”他有些自嘲的扬起眉梢。



可是当事人——被零下的寒冷折磨了将近四小时的特纳少爷,恰好的精疲力竭,恰好的失去意识,恰好的再不能看见了。



哦,可怜那块罗盘,百年间一次次被提出这种荒诞的问题,它的主人拿这鬼把戏骗过那么多人,伯爵,海军,官兵,商人。在土图港的时候本意是拿来讨那些女人的欢心。结果罗盘很固执,“你所爱之人”的方向从来就没能指向那些女人,害得伟大的斯派洛船长一次次被妓女们连扇耳光,简直快成了黑名单的绞杀对象。

唯有这次吻合了。

唯有这次。


什么是爱?是滑腻的亲情友情?是自由又或是希望?是什么构成了爱。
普罗米修斯会爱上他的火吗?阿利雅得娜陈醉的是酒还是酒神?



一切都没有意义,爱只是人们为奔赴心之所向而寻找的借口。



“威廉,”杰克抚摸着板上昏睡的人潮湿的头发,他现在不担心他死掉,因为东方的海面上渐渐露出了航船的烟囱与蒸汽的轰鸣。救援的航船带着第一抹朝霞的明媚而来,还带着他讨厌的蒸汽。


“你会来找我吗?你能作出那个选择吗?这要你自己来,这必须由你自己来。是自由或是爱。


你勇敢吗?你会吗?亲爱的小铁匠。”



无所谓了。
杰克放开他一直扒着木板的双手,他开始下沉,冷酷的碧蓝的海水与珠串一样的气泡顷刻间包裹了他,温柔的像母亲的抚慰。


你会来吗?


还是会再次饮下勒忒河水,一次次重复,一次次重来。












他的视野有限,很黑。


他有意识,能思考,但是不能动弹,他尝试嘶吼,但没有用。
现在他躺在一条木船上,抬头是明朗的天空。有水的波纹,有风的安抚,他只是凭感觉知道这一切。一个女人蹲在他身边。


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到无法形容。令人过目不忘。
她穿着浆果红的长裙,皮肤雪白,有头长长的晃眼的红头发,耳侧夹一支洁白的山茶花。


我认识你,威尔想说,他没有成功。女人伸出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辗压在他的嘴唇上,触感冰凉,像颗晶莹的晨霜。
她开口说了话,可四周却是寂静的,他的双眼中只有女人开开合合的鲜红嘴唇,像花朵在吐露芬芳。


“无须认识。”她用唇形很轻柔的告诉他。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我们拥有彼此。

寒冷褪去,大片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威尔特纳终于进入了真正的睡眠,他蜷缩着,像个婴儿。





他醒来的时候依旧很温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卧铺的不远处是个小小的铁炉。他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地面的木板有咯吱的微响,是截然不同的干燥。

他在一条船上,货轮或是客轮,不如尤斯金那样奢华,而是一条内饰很普通的船,这样想着他打开舱门走出去。
甲板上也躺满了人,护士们正在为他们治疗。大片昏黄的阳光打落在低矮的甲板上,不是朝阳,是落日。


很快就有一个女仆发现了他的存在,她像个修道院里的好心老嬷嬷一样快步蹦跳着走来。


“您醒了,先生。您现在在金苹果号上,救援船。”女仆的脸像苹果一样红润。


“你是一个人出行吗?”她谨慎的询问。在得到威尔一个不太坚定的是的之后她又活泼起来。


“您很幸运先生。船员们都说您是个奇迹,在那么冷的海水里连泡五个小时却幸存下来。有些救生艇上的人都没有挺过气温这一关,可您活下来了。”


威尔特纳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他觉得自己应该想些什么,可现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被抽空了一样。

他尝试着把手缩进口袋里以获得一些安全感,随即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拿出来,是一块黑色的罗盘,残破不堪,打开时有很沉重的金属叩击声。白色的表面,漆黑的指针。


他忽然急切的问那个女仆,太过急迫以至于牙齿划开了舌头,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另外的人?可能…可能抓着木板或在其他浮板上……”


可女仆只是忧伤地摇摇头,“没有,先生。您是除了救生艇上的人以外唯一的幸存者。”


然后她疑惑得盯着这位年轻英俊的幸存者,男人在抖,但是站得笔直,像暴雨里的一棵松树。


杰克的失去是理所当然。
风里没有他,云里没有他,礁石上更不会有他。他像梦,像雾一样散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像被海水吞噬的尤斯金号那样即将被世人遗忘。他终于正真的消失了,消失了在海平面上,也许死去了,只留下银鱼一般跃起的霞光。


女巫的预言很准确,可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小错误。他从不承认杰克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可如今大雾驱散了,一切都明朗起来,威尔特纳终于能够承认,杰克,不是仇人,不是恩人,不是过路人。


是海盗。
是灵魂。
是爱人。


“先生.……”那位女仆惊慌失措的指了指他的脸。


威尔特纳的脸上有什么?
他用手指茫然的触碰那些潮湿,是海水,亦或是泪水。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伊丽莎白时,他们都有了变化,不在幼稚年少,而是健康美貌的少女与彬彬有礼的绅士。


金苹果号停泊在波多黎各最大的港湾,人们得到了沉船的消息一时间都跑来观望。
特纳少爷下船时朋友们向他表示大难不死的祝贺,人群们兴高彩烈地上去拥抱他,只有伊丽莎白静静的站在一个微妙的距离向他传达那些担忧与温柔的眼神。


“您没事吗?” 在回斯旺公馆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得问威尔。“我觉得您很不好,让我担心。”


少爷摇摇头,回给她一个敷衍的安慰眼神。
他把头望向窗外,黯淡的绿色草木与石子路在眼角飞逝,一切都结束了,他曾经说过杰克是他人生平坦道路上横生出来的倒刺,如今这根倒刺空了,刺入的地方现在成为了空洞。
杰克不愧为一个海盗,偷窃了他的灵魂又把他抛在这滩泥沼中。就像之前那那样。他是虚幻的,尤斯金是虚幻的,船上的十几天是虚幻的。现在马车对面坐着他的年轻漂亮的未婚妻,她有着丰实的胸脯和纤细的手腕,这才是现实。








不出几天公馆里的仆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特纳少爷疯了。


自从尤斯金号豪华客轮沉没,全船只有两百名幸存者这种举国震惊事件发生后,特纳家的少爷就疯了,他阴郁,从不肯施舍给别人微笑。一个车夫说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过道上传来金属的扣击声,他怀着好奇而胆怯的心情上前查看,发现是特纳少爷,一个人,很孤寂的靠在廊柱边上,借惨白的月光一下又一下打开那块破损的罗盘又合上。消瘦的得像具骷髅。


马车夫吓得不轻。


于是女仆们之间开始借这个故事是为平淡无聊的生活添加一些刺激。一开始她们说特纳少爷实在是可怜,估计被沉船的祸事吓出了疾病。后来他们说特纳少爷的灵魂留在海上,剩下的这具只是躯壳。最终他们说特纳少爷一定死在了那场可怕的灾祸里,现在的他只不过是恶魔的代替品。


斯旺小姐对此嗤之以鼻。



婚期临近。
阴暗的雨季。
就像酝酿了许久那样心照不宣,少爷与小姐显然是都有什么事想与对方探讨。他踏入伊丽莎白专属的书房。


高大的轧花棕色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像一面青黑坚硬的藤蔓,木架的空隙里整齐的摆放着厚实的书籍,大多是暗色封皮与烫金文字组合成的,有许多冒险故事与威尔特纳听都没听说过的。
他一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悬在白墙上的那柄长剑,在暗淡的房间里闪烁锐利的光锋。
“你还在练剑?”他温和的笑起来,“斯旺淑女。”


“淑女就不能练剑?”总督小姐倔强的瞪了瞪眼睛,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秘密,别告诉我爸爸。”


伊丽莎白抬头,从拉开的窗帘缝隙里看着外面雨点连绵不绝。她叹了口气以吐出堵在胸口的压抑。她犹豫着,最终作出了那个决定,那个决定在密闭的室内乱窜,在她脑子里奔腾不惜,几个月来使她寝食难安。
沉默中她决定抛弃一次淑女的矜持。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有话要对你说。”几乎同时,空气中也响起了这个算不上陌生的男人夹杂着羞涩的声音。


她猛地扭过头,吃惊得望着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她对上了对方同样惊讶的眼睛。
“请您先说吧。”绅士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少女咧开嘴角笑起来,像一朵明媚活泼的娇花在清风里摇曳。


“威尔,我想我们没办法结婚。”她做好了承受这个男人愤怒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特纳少爷听到这话并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平静的说想听听看理由。


她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睑防腐隔断了时间。
“我并不爱您。

天知道我听见我们的婚约时有多怨恨你。婚姻会成为困住我们的枷锁,会让我在今后长久的人生里都不快乐。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想为自己考虑,所以请原谅我。”   


“我有喜欢的人,威尔。他是个渔夫。我的梦想是跟着他出海,到世界的尽头,天涯海角,自由自在。”想到这些她快乐的笑了,无忧无虑亦如少年时。


伊丽莎白,她今生注定要做别的女人不敢做的事,她注定与众不同。




“我也能够带着你出海。只要你想,我们往后可以——”
威尔特纳试图说服她,也试图说服自己。


“不,这不一样威尔。”高贵的小姐轻轻打断他。“你难道又不明白吗?”
她走上前,伸出指尖点了点一直垂挂在威尔特纳腰带上的那块黑色罗盘。


“这么多天,你宁愿整天躲在房间里擦拭这块罗盘也不愿于我多说一句话。你在缅怀谁?威尔,你在思念谁?”


“六岁的时候我们在安南普墩相见,你经常带着我到草垛上看海,还有星星。你对我说你要逃,逃到连维加星都找不到的地方。现在想想虽然那是你只有六岁,但就好像——不属于这个角落,多么奇妙。”



特纳少爷似乎进入了深邃的漩涡,那种窒息感再次霸占了他的大脑,现在他迫切的需要抓住一根绳子,一双手。


“你要想好。这条路通往炼狱,一去不回头,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总督女儿,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伊丽莎白,你会后悔。”他痛苦的说。

“这些东西我比你更明白,就算为了道义也好,为了自己也罢。就算是自私也好,嘲讽与教导都无法挽救我。


变成格列弗不好吗,威尔。”



“我愿意为之奉献一切。” 少女是双眸在暗中闪烁凌厉的光辉,白色的山茶花破土而出, 漫山远香。


“威尔特纳,别再犹豫不决。凭你自己作出那个决定。”


“我们逃吧。”




浏览数遍,从总督小姐千千万万的书中,他终于找到了那一本,它的四周仿佛闪着一圈淡色的柔光。
威尔走到书柜前把它抽出来,然后称斯旺小姐不注意,他敏捷的,迅速的,嘲讽的,却从容不迫的把它扔在垃圾桶里。褐色书皮的,烫金印花的,捷克文的。



———《大航海之歌》





“好。”他终于像解脱二十多年来那样沉重的枷锁那样,怀着不多不少的勇气,鲜明而快活地笑出了声。



“我们逃。”










雨季不曾结束的时候,太阳不曾施舍它的芳容,泥土也还算潮湿柔软。

上流社会圈爆出了两件惊天大事,足以令那些小姐太太们在下午茶之余碎嘴的闲谈上半年。


总督家唯一的珍贵女儿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紧接着没隔一天,她的未婚夫居然也消失的猝不及防无影无踪。
也许是被绑架了,死了,私奔了,不过这不关他们的事,尊贵的夫人只需要拿他们作反面教材来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听从长辈的安排,别去学那个野姑娘落得这样的悲惨结局。

威尔特纳在伊丽莎白逃走的后一天,在仆人们呼天抢地的寻找中,提着轻便的行李悄悄的离开了斯旺家宅。
他在细小的雨点里奔走,任凭棕黑的泥土肆意沾染皮靴。嫩绿的树叶刮过他的面颊,粘在他的头发上。他跑着跑着,那些雨点落进他眼睛里。
威尔忽然想要摔掉所有东西大哭一场,可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扬起了嘴角。他在大笑。

为什么呢?是害怕,或者喜悦,或者兴奋,或者解脱。

为什么呢?







他在港口一个狭小的岸角花一个极不合理的价格买了一条船,蒸汽驱动,设备简陋,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子。威尔特纳怀疑它会不会半路就散架了。


不过没关系。


要么找到,要么死去,他没给自己退路。威尔特纳的大脑消化着自己癫狂的行为,曾经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他现在在做了不是吗,他正在做的,一个颠覆曾经,断绝过去的事情,那就是放逐自己。


连方向都不曾知晓,他只是拿出那块罗盘,亲吻它被自己擦拭过无数次的表面。


“带我去找他。”


他轻轻说。


罗盘听话的转动起来。





找到天涯海角,找到忘却时间,找到燃油耗尽,他只身一人闯进大海深处去窥伺大海的秘密。那破旧的汽船像一片虚弱的枯叶。他停在深邃的海面上,也许是夜晚,也许是朝晨。辨别不清,弹尽粮绝,不知道饥饿。


能找到吗?

他问自己,也问天空中闪闪发亮的维加星,疲倦的闭上眼睛。



仿佛应征召唤,一片青白色的迷雾缓缓将他包裹,把他与天空,海面所横膈。维加星的光辉迷散在一片雾中,这下连星星也找不到他了。
一声迷远的号角划过他的耳畔,低沉如父亲的睡语,亦近亦远。
威尔特纳恍然惊醒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在一片迷雾里茫然四顾。


等待,等待。


终于他看见浓稠的迷雾中有一块黑影,这块阴影随时间的流逝而扩大。最终长成一个他能够看清的模样。
是船。遍体漆黑的船,古老的船,百年前的船,华丽的船,残破的船,熟悉的船,陌生的船。


他梦中的那条船。

黑珍珠。


有人站在黑珍珠高高耸起的狮头板上,是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古老服饰,披散开的长发编成条条脏辫,他脏兮兮的胡子上打着节,头顶一顶同样脏兮兮的船长帽。角度的关系显得他很高大。
他盯着威尔,威尔也盯着他。


他们都不再说话。


有风拂过,黑珍珠的帆被扬起,桅干上悬挂的残缺黑旗被吹动得哗哗作响。


杰克突然怪诞的翘起嘴唇,他笑了一下,招呼水手降下登船梯。
他摇摇晃晃地跳下狮头板,沿嘎吱作响的木板走到登船口。他向威尔特纳伸出手。
“小偷,你偷了船长大人的罗盘。”他哼笑着。


那是一双多么熟悉的手。



“所以我来了,杰克。所以我来了。”
威尔特纳也笑起来,瞳孔里仿佛有一群铺展翅膀的白鸽。这样鲜活的感觉,是灵魂,也是生命。


他终于握住杰克的手,用指尖覆盖住他腕际的烙印,凹凸不平,滚烫似熔岩喷涌。
像两根断裂的引索,终于被系上死结。


亦如舞会的那个夜晚,身处尤斯金最繁华旖旎的地带,他站在高高的护栏上向他伸出的手。

亦如他们不曾落入轮回时的初次相逢,铁匠铺里那只受惊的驴子与碎裂在脑壳上的酒瓶。

亦如多年以前,在漆黑的鬼盗船上,他一剑将他击翻在地,赠与他的利剑。那时海风扬起杰克斯派洛耳侧的发辫,斜阳染的他面颊发烫,他看起来像一只气势磅礴的雄鹰正待展翅高飞。



“你总会成为一个海盗,来到我的身边。”

“我不会。”



“请试着继续说服你自己吧。”


“你会的。”






是的,尤斯金她曾经坠入深海。
水鸟与海风在她墓地上空打转。
当六翼天使吹响低迷的号角时,黑珍珠浮出水面。


她迅速的,有力的,嚣张的,可谓是迸裂的,冲出一片迷雾,高傲的头颅朝向血红的残阳。


——破浪而行。



-------------------END---------------------

评论(24)

热度(183)

  1. Aim💋白故明 转载了此文字
  2. Y1林郓风白故明 转载了此文字